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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上众臣哑然,全为太师风姿叹服。
就连挑事的陈松也不得不摇头感叹:“子清,甚得许大肚量?何来如此风度?”
于是一场危机在荀太师的春风化雨中消解,群臣尽欢而散。
这一曲“艳歌”,为荀朗树起了“风度翩翩,折节容下”的好名声,引得一众老臣对他有了好感,也让不满鸿家独大,怨恨老朽势力把持朝政的新兴世家们看到了希望。
“与荀子清交,若饮美酒,不觉自醉。”的说法,从那一刻开始流传。
清流,也从那一刻开始壮大。
荀朗赢了,鸿煦看懂了,凤翎却好像没有明白?
反正,后来的事情证明——太师虽能“折节容下”,天子的眼里却容不得沙子。
第二日,她从鸿昭处回来,听说了荀朗受辱,立刻气得咬牙切齿。
她说,鸿家老大欺负她,鸿家老二又欺负子清。鸿家老大在宫外拿她当倡/伎,鸿家老二又在宫里让子清做女乐。”
她并不管荀朗说的“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的道理,只觉得子清是在用隐忍大度的话,宽容她失身鸿昭,缠绵卧榻的淫/行,这么一想,就越发愧恨无地,恼羞成怒了。
天子不能拿鸿昭怎样,火气上来,便也不详查始末,只把怨气发到鸿家老二的头上。她对子清说:“我会让高贵的嫡子明白,我的宽容和痴傻是有限度的。你等着吧。”
当夜,凤翎便笑眯眯请鸿煦去交泰阁共饮,引得帝君十分忐忑,喝至一半,天子酒醉,出阁更衣。过了片刻,天子不曾回转,却进来了两个窈窕娇艳的西狄舞娘。
然后就有了那段让后人津津乐道的“交泰合宫”……
“交泰合宫”后,天子被太师抱走,宫娥也慌忙退去,鸿煦瘫在榻上,整整一夜,思绪万千,欲哭无泪。
那一夜,他看懂了一件事——无论天子自己有没有察觉,她在利用荀朗巩固皇权的同时,也已经变成了荀家的傀儡。
荀子清有本事,体体面面地让凤翎为他发疯。
荀朗虽然表面隐忍退让,风度翩翩,内里却已经窃取了神器重权,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动用天子这把利剑斩杀异己。他若公正无私,便可为治世能臣。他若弄权耍诈,便足以动摇国本。
荀朗才是鸿家最可怕的敌人,只怕连自家那位杀伐决断的兄长也会因急功近利,一着不慎,栽在他手上。
到那时,谁还能制住那个真正的奸贼?
鸿煦看出了问题,却没有解决的办法。
他当然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鸿煦想了一夜,无果,口干舌燥,起身吃茶。不想,却从那一碗清水中悟出了些道理。
上善若水,水乃天下至柔,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他空顶了一个帝君的头衔,没有实力,也没有外援,面对这样可怕的敌人,能做的只是善处于下,留存实力,给予奸贼作恶的机会,让他露出尾巴,自取灭亡。
……
一夜过去,鸿煦回复了冷静,也回复了孤傲,再不去招惹荀朗。仍是在自己的文澜苑里吟风弄月,安守本分,他的平静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凤翎以为那夜的迷药还有失忆的功效。
凤翎知道自己莽撞,后悔已然无用,他若能忘掉实在是再好没有。
“交泰合宫”是天子犯下的错误,也是天台宫里的一道伤疤。
为了掩盖错误,那一夜当值的两个西狄宫娥,全都在侍奉之后变成了哑巴,且自此终日惶惶,最后竟变得疯疯癫癫再不堪用。尚宫无奈,只得奏请天子,将此二人调至皇陵,对着死人坟头守灵修心,苟全性命,不与活人相涉。
一切,都被刻意封存起来,仿佛从来不曾发生。
后来,“猎狐之夜”,荀朗终于把朝中阻挡清流的老迈势力一夜搬空。荀朗为天子立下了不世之功,也为自己赢下了至关重要的一战——取郑季常经营半生之财,治陈司徒祸国殃民之罪,报麟德殿“艳歌为乐”之仇。
鸿煦看出了荀朗的诡计,可他不但又一次忍了下来,甚至还诈死与荀朗配合,一起完成了清洗。
那一夜,“猎狐”完毕,郑桓被擒。鸿煦坐在望仙门上,抱着自己的“死人头”,望着城中明火执仗,刀枪剑戟,一片纷乱。听说天子又为了荀朗从上林苑赶回,与他在帐中抱头痛哭。
帝君脸色惨白,微微笑起来。
何其聪明的荀子清?
他比他早一步,也比兄长早一步,摘到了那弯明月。
可叹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是女娃,更是天子。
天子,是不喜欢聪明人的,兄长有股傻气,大概终是会赢得芳心的。
而他,还想在天台宫继续存活,就只能“死去”,做一只无欲无求的镇宫石兽,静静等待因果报应的那一天。
凤翎不知道,老实人鸿煦不但“死了心”,也有了一个“死心眼”——死帝君扒皮活宰相,以万般姑息换得天子一线清明,使其明辨忠奸,区分善恶。这,才是鸿煦真正想要见证的“报应”。
到了景初五年的秋天,“扒皮”几乎就要完成了,天子终于明白了帝君的可贵之处,也仿佛看懂了荀家的可怕,开始小心提防。
“死了心”的鸿煦却在此时,从凤藻的嘴里听到了让他无法再继续“死”下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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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239章 第 兵形象水(四)()
“娘娘,娘娘?”凤骅看见天子坐在廊下发愣,竟然连他的呼唤都没有听到,便有些疑惑,跑过去,小手一拽母亲的胳膊。
“恩?怎么?”凤翎回神,笑呵呵看着儿子。
“宝宝的竹子,吃完了。”
“吃完了,咱就回去吧?父君给的诗文你还没背呢。”
凤骅咬着牙不说话,死死站定算是反抗。
凤翎虽是天子,当起娘亲来却没有啥“驭下之术”,儿子不乐意,立刻软了骨头,再不提功课,笑着妥协道:“那喂它甜糕好不好?”
“嗯……不要……”
凤骅拉长声音,扭着屁股,晃着脑袋开始耍起无赖。
凤翎抱过他,掏出怀里的帕子,去擦他头上的油汗。
自从有了儿子,大咧咧,脏兮兮的皇帝陛下也开始养成带帕子的习惯,以便能随时收拾云中君的眼泪鼻涕和汗水。
凤骅颇得其父母真传,嫌擦脸麻烦,在娘亲怀里乱扭一气,半是挣扎,半是撒娇。那泥鳅一般的无赖样惹得凤翎呵呵笑起来。
笑着笑着便又难过了。
相聚时光宝贵,下次抱他还不知要到何时。从来懒怠的天子,这几日虽然昃食宵衣,仍觉不能尽心。儿子有“旨意”,她就要去做,谁也不能阻拦。
凤翎摸摸凤骅的脑袋,柔声道:“你都一身汗了。回头吹着凉风又要肚肚疼。你等一会儿,坐在这里吃点心,乖乖的。我再去父君院里偷几枝嫩竹。”
凤骅听了,十分起劲,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
催花摘叶的“贼”步入院中,发现日上三竿,鸿煦却仍未回来,不由心中忐忑。
像今日这样引狼入室,密诏凤藻进宫问话,也实在是万般无奈。
她知道天台宫内难守秘密,鸿煦和她一样,身边布满了眼睛。一旦让他贸然出宫,眼线跟到了北衙禁军。那么她在京城的最后一处“诏狱”就会暴露。
唯有出其不意,借着鸿煦在文澜院的公务,闯入一个来历不明的乐工或者文士,才会让天台宫的“眼睛”们措手不及。等到弄明白来人的身份背景,也已经过去了大半天,足够让她把事办完了。
凤翎希望,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她自登基以来,便与凤藻交手多次,每到紧关节要,三皇姐就如不散的阴魂纠缠而至。过去为此,鸿昭曾一再责怪,说她是“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凤藻“谋弑两代天子,早该伏诛。”
对于这逆耳忠言,凤翎总是装聋作哑。
事情不是出在鸿家,鸿昭当然可以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凤翎却不得不考虑凤藻的血缘与自己的名声。
皇家当垂范天下,作为一家之主,凤翎既然担着这个虚名,就必需把凤家装扮成天底下最祥和模范的家族,把一切脏的臭的全都掩盖,造出兄友弟恭,母贤女孝的假象。
世人并不晓得凤藻勾结郑逆,秽乱后宫,毒杀文宗,也不清楚她在云水关挑动蚩尤,涂炭生灵,却很知道痴儿凤翎是借权臣之力,挤掉了正牌储君坐上御座的。
如果除掉凤藻,于公于私,天子凤翎都只会得到一个刻薄寡恩的骂名。所以,她让凤藻嫁给蛮王,断了她登基的指望,指望她能就此收心,还彼此一个清净。
可是,凤翎毕竟低估了人心的贪念,诚如鸿昭所言,权势是很可怕的,比兵戈凶险百倍,没人能够逃脱它的腐蚀,像凤藻这样曾经离巅峰只差一步的人,就更加不可能“收心”了。
于是,别有用心的人用望舒姬的贪念,成就了“龙门之夜”。只叹凤藻孤注一掷,却仍未能越过龙门,仍是烂泥塘里的一条死鱼。
那夜在龙门山下,鸿昭的伏兵捉到了凤藻,本来想在战后立刻处决,却正遇上天子出逃的糟心事。
鸿昭想从凤藻口中问出真相,这才改变主意,刀下留人,对外宣布凤藻已因夜游坠崖而死,以安定诸侯和荀党之心。暗中却把她押在营里盘查考究。
凤藻其人虽然利令智昏,也并不是全无头脑。她知道一旦招供,自己就失去了价值。如果出去,她的同谋也要立刻杀她灭口。所以两年来,一直秘密躲在鸿昭爪牙下,苟延残喘,做一只怀藏宝珠,却绝不开口的河蚌。
凤翎可并不想要凤藻嘴里的“宝珠”。
东夷朝堂下的从来都是暗棋。
天子与东皇都有自己的斥候,即使那夜因情伤气急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