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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车门前,邓冠勋收住了脚步。“按照约定,汤小姐应该与我同车。”
汤兰倍感错愕,因为在他们谈条件的时候,她仍处于昏迷状态。
吕湘英沉吟片刻,暗自思忖如果此时自己说“不”,将会引起什么后果。
不料邓冠勋早就替他想好,“这事你不用花心思了。如果你不遵守约定,这整个交易就会失衡,风险将会全部集中在我方。我敢用我的性命担保,我立宪派一定会宁愿孤注一掷,也不会接受这种风险失衡的交易。”
尽管他言辞中颇有威胁的意味,但吕湘英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是在提醒自己。
他没有正面回答邓冠勋,而是转与汤兰说:“这是在你还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谈好的约定,否则他们不会甘愿放我们走到这里……”
“明白。”未等吕湘英解释完毕,汤兰便已打断了他的话,“我相信你,我跟他们坐同一辆车就是了。”
吕湘英感觉到他与汤兰已经形成某种不需要过多言语彼此就能心照不宣的默契,心窝油然生出一股暖意。“放心吧。”他对汤兰说,“我们既然能在‘逐日’号上同生共死,到了这里一样可以。”
汤兰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手上的枪交给吕湘英——她知道自己与邓冠勋等鬼鸦同车,其实就是去充当人质,所以对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带着武器——然后径往轿车走去。
到了这种时刻,他们只能豪赌一把。
正当所有人都上了车,眼看就要驱车离去的时候,隧道的广播响了。
哈葛托最后的赌注,终于要摆上赌桌。
“各位请稍等一下。”随着哈葛托的声音在四周回荡,隧道里缓缓走出数人。吕湘英仔细看去,见有两名警卫兵各推着两张轮椅走来,而轮椅上亦缚着两人,赫然就是严黄和身怀六甲的洪冬梅,正一脸惊惶地打量着四周的人和物。吕湘英一眼便知道哈葛托想要打什么主意。
“吕船长,我想跟你再谈一件事。”哈葛托的声音尤如一只野兽在海洋深处低鸣,“还记得你的朋友吗?如果你现在就将我兄长和马百拉放回来,我可以让你们所有人安全离去。”
“你真会挑时机啊。”吕湘英紧咬着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定夺。
“吕船长万勿见怪,我也是不久前才想起来。对于我这个提议,你意下如何?”
吕湘英看着严黄,严黄也看着他。吕湘英从他的神情看得出他十分惊慌,脸上还残留着涕迹泪痕,嘴里不停呢喃着“救我”,这最起码让吕湘英知道他的神智是清醒的,至少他知道海婴拿他来和自己交换人质。然而他看自己的眼神却异常陌生,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彼此曾经历过什么。此刻吕湘英在严黄眼里,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而洪冬梅则表现得冷静许多。她认得吕湘英,也清楚目前是什么情况。她只含着泪,看着严黄,后者也察觉到她的凝视,转脸看了她一眼,又立即回过头来看吕湘英。——吕湘英从他的眼神得知,他连自己的妻子也不认得了。这个可怜的光头胖子又怎会知道,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社会关系,竟然不是由他自己去建立的。
吕湘英同样纠结。他心中也是千愿意万愿意去救这一对夫妻,尽管他与严黄的关系是与哈葛托建立的,但他已不可避免地将哈葛托扮演出来的严黄看成是严黄本人。戏是假的,情是真的,他确实打心底里将那个满嘴脏话的胖子看成是自己的朋友。而且,洪冬梅还怀有孩子,救他们俩等于多救了一条小生命,这在某种程度上,能弥补当初年沐盈堕胎对他造成的自责和遗憾,因为他总觉得没能救下自己的孩子是一种罪责。
他的这种纠结正是哈葛托想看见的,但他不会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
“咱们不能这样白耗着,”哈葛托说,“我给你一分钟决定吧。另外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这两个人类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提议,我只好非常遗憾地将他们清理掉。”
(本章完)
第134章 最后赌局(五)()
吕湘英既惊又怒,根本想不出既可保证自己安全又能救得他夫妻俩的主意,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这种可能。哈葛托就这样将两大一小的生杀大权丢给他,而拯救的风险成本,将会是全部人葬身在此。哈葛托玩弄人性的本领确已毫不逊色给任何人类。
随时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哈葛托觉得是时候给吕湘英最后的致命压力。他对吕湘英会答应自己的条件成竹在胸,并根据这种可预见的结果而制定了相应的措施:只要吕湘英将纳查瓦和马百拉交回来,他就会马上食言,下令乱枪将吕湘英等人射杀。
“警卫兵听令,”广播传来哈葛托的命令,“瞄准那个光头胖子和孕妇。”
负责推轮椅的两名警卫兵立即拔枪上膛瞄准严黄和洪冬梅的后脑。严黄吓得尿了裤子,一如他当初跟吕湘英描述他在事变时因目睹惨况而尿失禁一样,或许如果不是哈葛托选择了扮演他,他可能一辈子都是这副窝囊相。
吕湘英很想故伎重演,摆出一副以死相迫的样子去要挟哈葛托。但他知道此一时非彼一时,在目前这种离摆脱海婴仅一步之遥的最后关头,这种伎俩恐怕再也骗不到任何人。他很清楚海婴的底线,那就是不管自己是否答应哈葛的条件,对方也不会让自己活着离去,即使赌上纳查瓦和马百拉的性命。哈葛托提出这样的条件,只不过想让情况好应付一些。
深知这个关系,吕湘英便立即明白到,答应他,所有人将会葬身此地,而拒绝他,则哪怕他们突然发难,始终多少会投鼠忌器。
想到这里,吕湘英双眼已被泪水模糊。严黄似乎从他的眼泪中解读出了他的决定,顿时有点神智失常似的拼命摇头。
“不!不!不!”他号啕大哭着,“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他们一定会信守承诺的,只要你答应,我们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啊!”
看着严黄声泪俱下,吕湘英的良心尤如被人千刀万剐。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坠下,梅若虎惨死的画面竟无缘无故跃然于眼前。他一直认为,若不是自己的天真,梅若虎就不会死,所以他暗下决心,不会再用真诚来面对这个世界。但现在他终于知道,不论他作多少努力多少改变,他终究没有办法拯救所有他想拯救的人。
所以他只能自欺欺人,亦只有自欺欺人,他才能让倍受折磨的良心解脱出来。
他含着泪笑了。
“你杀吧。”他说,“我根本就不相信,现在我眼前的严黄就是严黄本人。”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严黄泪眼凝眶地看着他。
“别再装了。”吕湘英已铁了心将严黄看成是傀儡,因为这样他才能摆脱心中的负罪感。随后他发动了车子,准备离去。这时广播又再传来哈葛托的声音。
“好啊。我终究还是高估了你的道义和良知了。”
吕湘英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右脚已悬停在油门上方,随时准备着应对哈葛托宁为玉碎的攻击。他之所以不马上离去,是因为他很想知道,哈葛托是否真的会下令枪杀严黄和洪冬梅。
“听着吕湘英,”哈葛托说,“我会让你的余生都活在无比痛苦的愧疚之中。”
吕湘英下意识往严黄和洪冬梅的方向望去。然而还没看得仔细,暴雨中便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穿过严黄后脑,从他脸庞射出,一张胖嘟嘟的脸颊上,就此多了一个硬币大小的血洞。然而枪声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接二连三地响起!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就此一样接一样从他脸上消失,直到一张胖脸变成一个偌大的血窟窿。
吕湘英大脑休克似的顿时失去了所有知觉,对洪冬梅的痛哭和惨叫都浑然未察。当他回过神来去看洪冬梅的时候,他发现她已被开膛破肚,血肉模糊得分不清哪是她的内脏,哪是她未及出生的孩子。她挣扎着去靠近严黄,想去蹭一蹭他或者依偎着他,但由于伤势过重,她身体只稍稍倾斜,便即连人带椅摔倒在地气绝身亡,至死也未能触碰到严黄一下。
亲眼目睹严洪二人惨死,吕湘英失魂落魄似的掏出枪,指着与自己同车的惊惶失措的潘德念。
他要以牙还牙,要用极尽残忍的手段杀死马百拉,他要哈葛托感受与他程度相同的痛苦,他要让整个疾游氏族与立宪派决裂,他要他们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但是,这个在自己枪下瑟瑟发抖、用他唯一一只眼睛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年轻人,无论是在广袤的太空中还是在地球上,都未曾离弃过自己。他之所以会沦落到被窃脑的地步,都是这种不离不弃的情谊所致。他们经历过九死一生的磨难,是真正出过生入过死的朋友,是兄弟,是亲人。吕湘英纵使能有一千个理由要杀死他,也绝无一个理由让他付诸行动。
“你不会开枪的。”哈葛托把他看穿了。
确实,吕湘英不会让潘德念给马百拉陪葬的,相反他要用尽一切办法把潘德念救回来。他放下了枪,颤抖着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报以一个微笑,“你的屠杀节目演完了是吧?那我就先告辞了。”说罢,便即驱动车子,没入滂沱大雨的黑暗中。驾驶轿车的尤凤仪亦马上驱车跟了上去。
直到两部汽车在监控画面消失之后,哈葛托才用颤抖着手将画面关掉。他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他不该下令杀了严黄和洪冬梅,这除了对吕湘英的狡猾作出泄愤性的报复之外,毫无意义。尽管他确实感到某种程度的泄愤,但后续问题会让他十分头痛,那就是拯救马百拉和纳查瓦的行为将会更加困难和凶险。
哈葛托确实低估了吕湘英的理性,同时亦貌似高估了他对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