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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自己的斗心,把目前想不透的事情先搁到一边,然后等待时机成熟再回来处理。
他也意识到这种思维方式为他带来了更强大的精神力量,这简直妙不可言,世界似乎只在一念之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是的,海婴族根本没有必要紧盯着事物的阴暗面顾影自怜,换个角度,任何困境都会有出路。最重要的是,海婴不该再自以为是地认为人类喜欢逃避现实,他们不是逃避,只是换了另一个方向继续往目标进发。长此轻敌,海婴就离灭顶之灾不远了。
他为自己的思考而颤抖,亦为人类有着如此顽强的意志而颤抖。但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因为他找到了与人类长期对抗的精神支柱。他想到了人民广场站里的难民——尽管他们已经被普勒巫剿得干干净净——那一张张彷徨而憔悴的脸孔依然历历在目,但其中到底有多少人对海婴看似噤若寒蝉,实则无时无刻都在伺机而动。
好可怕的敌人!
他猛然在水中倒置身子,展开手脚上的蹼,配合着尾巴掠水,像一支脱弦的箭,直往深处游去。他现在一刻也不想留在海婴的身体里,他需要尽快学会更多人类的智慧,然后把这些东西利用罗建明的大脑刷写技术传播开去。他要让每一名海婴同胞都具备如此富有弹性的意志,而且只有这种意志,才有可能战胜曾在地球上建立先进文明的人类。
他越潜越深,鳃不断在吸取水中的氧,气泡从柔顺的颊毛中不停冒出,延绵数米。但甚少人知道,他们的皮肤也能呼吸,最高能占呼吸总量的十之五六。若此时用显微镜观察他的皮肤,可以看见他的角质层不断吸收着自身边流过的水,然后由皮肤细胞把氧分子从水中分解出来,运送到皮下毛细血管,再源源不断送入动静脉中。
当潜约五十米左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凿建在墙壁上的卵房。那儿放置着近三百枚海婴的未授精卵,像一个个橄榄球。是的,他们虽然外形像人,却并非哺乳类动物。严格地说,他们更像是龟蛙蛇蟋一类的变温动物,只要有需要,他们甚至可以冬眠。
他们是有性繁殖,但既可选择透过交配来体内授精,同样可选择由雌性排卵,再经雄性卵体授精。他们对性的生理需求并不像哺乳类动物那般强烈,性对于他们来说更多是繁殖的手段。他们的**官与排泄器官同体,属于较低级别的生理构造,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繁殖,只是从性爱中所获得的感受与哺乳类动物相去甚远。
他看着那些海婴卵,心情略为沉重。那些卵自必然是服役中的雌性海婴在排卵期所产——雌性海婴普遍在十二周岁时就会出现季度性产卵的生理现象,稍早者为十岁,迟也不过十五,与人类女性初潮的时间相仿——但由于制度上规定他们不能在服役期间繁殖,所以那几百枚卵都注定不会有雄性对其授精,最后只能被当作垃圾一样集中处理掉。
他游了过去,用尾端轻轻触碰着那些卵的外壳,能感受到它们对生存的挣扎,换了人类的角度就是在呼救,当然也有些已经毫无生气,俗称死卵。那些求生信号从遍布尾巴末端的异常发达的传入神经末梢传递过来,再沿着脊椎传入中枢神经,并经由大脑解读。如果传递过来的信号足够强烈,他们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抽触,就像潘德念看见图卡牧用尾巴扎尸体后脑时所说的那样——“问米”。
所以哈葛托也在抽搐。
从那些信号之中,他仿佛看见了几百名奄奄一息的海婴在向他伸手求救,都是发自生物最原始的本能。对于这一切,哈葛托都无能为力,这里确实不是一个适合孩子生长的地方。海婴对未授精卵的感情远远低于授精卵,而对于授精卵的感情又远远低于破壳而出的孩子,其界限泾渭分明,相比人类爱屋及乌的情感,可谓更接近野兽,甚至比野兽还要野兽。因而对于这些运气不佳的未授精卵,哈葛托也只是稍稍感到极其轻微的同情。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容忍别人侵犯自己的卵。
在大海生活时,对于注定不会授精的卵或死卵,他们有一套类似于人类遗灰撒海的葬礼,就是把卵打破,把卵清和卵黄搅拌成一体,任它们在海水中消散,代表着未出生的孩子的遗体最终成为大海的一分子。但换了人类,则无法理解这种行为,试问哪个女孩会为自己的月经举行葬礼?然而,这种葬礼只适用于大海之中,在蜂巢里的卵恐怕无此福分。只因要将这几百枚卵——将来甚至会更多——统统运到海里,然后逐一敲碎并搅拌清黄,得花费不少人力物力,而且还会存在与人类、宗氏派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短兵相接的风险。
所以,他们会定期以另一种方法处理这一切。哈葛托刚好碰上了这个时间。
约十名海婴自深水处游近。他们一见哈葛托,便以海婴语相互打招呼。在他们交谈期间,周围的水流不断咕噜作响,用人类的耳朵去听,只会觉得是某个顽皮的孩子把吸管插水里吹气玩。
哈葛托在交谈中得知,这些同胞是来处理那数百枚未授精卵的。他们会将其运到在这里工作的人类谈之色变的焚化池中,先用烈火销毁——海婴称之为洗礼——并祈求它们来世不会再出生在阴暗寒冷的海底,再用物质压缩机将残渣像压缩饼一样压成块状物,最后统一弃置在蜂巢底部的弃物区中。那儿是一个偌大的泥石坑,除了废物弃置,还兼用作化粪池,其产生的甲烷又经回收作燃料,是蜂巢内重要的资源循环系统。
但这种处理方法实在极其耗损能源,所以他们也不会随随便便去使用。他们只会等到弃置物达到一程度的时候,才会集中处理。这些弃置物当中,除了海婴的卵,还有就是被认为不听话的人类,然后就是生活垃圾、排泄物等等。所以在弃物区里每一块被压成块状的弃置物,其中都包含了不知是谁的卵和不知是谁的尸体,还有不知是谁的便溺。它们的结局就是在高温泥土里等待自然降解,直到某天弃物区内满溢,他们才会进行一次大规模清理。
看着同胞们开始忙活,哈葛托便离去了。他不想目睹整个过程。如果说砸卵搅拌卵清卵黄的仪式相当于人类的传统葬礼,那么目前蜂巢处理这些卵的方法则相当于人类的天葬。并不是所有人类都能接受天葬,就好比并不是所有海婴都能接受如今的处理方法。
他使劲挥尾掠水,如流星急坠般往深处游去。
(本章完)
第105章 海婴的世界(四)()
其实,若把这里称为水族箱似乎有点不妥。这里的面积足有两个篮球场般大,深逾百米,其容积比传统意义上的“箱”大了不止百倍。但若称之为水族馆,海婴又会觉得自己像是某种为娱乐人类而被圈养的水生物,于感情上难以接受。
据闻当初为了命名这个地方,海婴之间还发起过讨论。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用人类的语言去解读自己生活的地方的名字背后所隐含的意义,实在是愚蠢至极。最后他们决定不再遵从人类语言的隐喻,而只接受字面意思,从此这个地方不管称之为“箱”也好,“馆”也罢,甚至是“池”、“缸”、“瓶”、“罐”也可以,只需在前面加上“水族”二字即可。
反正名字这东西对于海婴来说从来意义不大。比方说他们为孩子取名,大多是以孩子破壳出生时所产生的声音而定。就像哈葛托,他破壳时的声音就是“哈葛托”,或者是“呵卡塔”,管他呢,反正他的父母认为就是这个声音。所以,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的名字,再经音译成人类的语言,那还能有意义才怪。
待哈葛托潜到七十米深时,他已触碰到水底。然而,这里其实是一个高逾三十米的水下建筑的顶层。这个建筑模拟了海婴在深海生活时的居住环境——他们在海床之上,于丘陵、平原、盆地等不同的深海地貌中,寻找硬度足以抵抗水压的土质,再利用异常发达的尾巴和坚硬的喙嘴,凿空中心作为自己的居所——说得文明点就是房子,说得原始些就是巢穴。
建筑的顶部是呈抛物弧状,其中遍布着许许多多的洞口,是这建筑的出入口。这些洞口一般只能容一名成年海婴通过,据闻是为了防止巨型海生物的入侵。钻进洞里,就是蜿蜒迂回的室内通道——站在人类的角度,应该称之为管道。这些通道的直径要比洞口宽,约有一百五十公分,但说到底也不甚宽敞。幸而海婴族群中没有胖子,所以这种尺寸的通道足够容两名海婴并肩而游,蜷缩一下身子便能轻易转身,丝毫不影响日常生活。
沿着通道一直游,会发现四周都凿有许多镂空的球型空间。那就是海婴的居室。而每一居室都会因应居住者的社会地位,相连凿建若干个同样是球型的内室。普通平民是两三个,像哈葛托这样的,会有五至十个,如果是酋长,则会有数十上百个。在物质并不丰富的深海,居室的数量可算是体现海婴族群不同阶级的一项重要象征。
倘若把通道比作枝梗,这些居室无疑就是一串串挂枝的葡萄。对于建筑的整体,海婴为其命名的称谓用汉语勉强音译过来大概念作“拱嘎”,没有别的意思,仅仅是因为凿建时会响起类似的声音。而“拱嘎”内的居室,则称为“拱嘎蚩”或“拱嘎沙”,这多出来的“蚩”和“沙”,就是他们凿建居室和清理余泥的声音。
当然,不同氏族和方言,会有截然不同的称呼。以上称谓仅仅是来自哈葛托所属的听涛氏族的官方语言,如果换了他的姻亲氏族——疾游氏族,则称之为“朵多”,这可能是因为两族所处的海床位置的土质不同的结果。
在海婴语中,有意思的名词可谓凤毛麟角,就连他们的氏族名称,也是依靠人类语言为其意译。比方说听涛氏族,他们的族名原本称为“哗沙”,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