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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秋天便会伤感;到了秋天的黄昏,便会流泪,我已很感觉到我的伤感是受着秋风的波动而兴奋地展开,同时自己又像会发现自己的环境是最适合于秋天,细细地抚摩着秋天在自然里发出的音波,我知道我的命运使我成为秋天的人。……”
钉梢,现在中国所流行的,是无赖子对于摩登女郎,和侦探对于革命青年的钉梢,而对于文人学士们,却还很少见。
假使追蹑几月或几年试试罢,就会看见许多怎样的情随事迁,到底头头是道的诗人。
一个活人,当然是总想活下去的,就是真正老牌的奴隶,也还在打熬着要活下去。然而自己明知道是奴隶,打熬着,并且不平着,挣扎着,一面“意图”挣脱以至实行挣脱的,即使暂时失败,还是套上了镣铐罢,他却不过是单单的奴隶。如果从奴隶生活中寻出“美”来,赞叹,抚摩,陶醉,那可简直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他使自己和别人永远安住于这生活。
就因为奴群中有这一点差别,所以使社会有平安和不安的差别,而在文学上,就分明的显现了麻醉的和战斗的的不同。
九月二十七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月十五日《申报月刊》第二卷第十号,署名洛文。
〔2〕 “投笔从戎” 语见《后汉书。班固传》。
〔3〕 邵冠华 江苏宜兴人,“民族主义文学”的追随者。
〔4〕 “再而衰,三而竭” 语见《左传》庄公十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5〕 “嚎丧” 作者曾讽刺“民族主义文学家”的诗为“送丧”
时的“哭声”。参看《二心集。“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
〔6〕 “蝴蝶铰” 旧式箱柜等家具挂锁处用的铜制蝴蝶状铰链。
这里喻为连接物。
〔7〕 “狂吠” 邵冠华攻击作者的话,见上海《新时代月刊》第五卷第三期(一九三三年九月)所载《鲁迅的狂吠》。
〔8〕 “抗日英雄” 指马占山、苏炳文等人。九一八事变后,他们曾在东北局部抵抗过日军,博得了“抗日英雄”的称号,各地人民曾捐款慰劳。但不久他们败退,脱离军队赴欧洲游历,一九三三年由德国返国,六月五日到上海。马占山在莫干山小住后即赴华北,苏炳文则寄寓苏州。马占山在上海时说,他们在东北抗日时,仅收到捐款一百七十多万元;这与估计的约二千万元相去很远;因此引起舆论界的不满。当时曾发动清查运动,但并无结果。
世故三昧〔1〕
人世间真是难处的地方,说一个人“不通世故”,固然不是好话,但说他“深于世故”
也不是好话。“世故”似乎也像“革命之不可不革,而亦不可太革”一样,不可不通,而亦不可太通的。
然而据我的经验,得到“深于世故”的恶谥者,却还是因为“不通世故”的缘故。
现在我假设以这样的话,来劝导青年人——“如果你遇见社会上有不平事,万不可挺身而出,讲公道话,否则,事情倒会移到你头上来,甚至于会被指作反动分子的。如果你遇见有人被冤枉,被诬陷的,即使明知道他是好人,也万不可挺身而出,去给他解释或分辩,否则,你就会被人说是他的亲戚,或得了他的贿路;倘使那是女人,就要被疑为她的情人的;如果他较有名,那便是党羽。例如我自己罢,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士做了一篇信札集的序〔2〕,人们就说她是我的小姨;绍介一点科学的文艺理论,人们就说得了苏联的卢布。亲戚和金钱,在目下的中国,关系也真是大,事实给与了教训,人们看惯了,以为人人都脱不了这关系,原也无足深怪的。
“然而,有些人其实也并不真相信,只是说着玩玩,有趣有趣的。即使有人为了谣言,弄得凌迟碎剐,像明末的郑鄤〔3〕那样了,和自己也并不相干,总不如有趣的紧要。这时你如果去辨正,那就是使大家扫兴,结果还是你自己倒楣。我也有一个经验,那是十多年前,我在教育部里做”官僚“〔4〕,常听得同事说,某女学校的学生,是可以叫出来嫖的〔5〕,连机关的地址门牌,也说得明明白白。有一回我偶然走过这条街,一个人对于坏事情,是记性好一点的,我记起来了,便留心着那门牌,但这一号;却是一块小空地,有一口大井,一间很破烂的小屋,是几个山东人住着卖水的地方,决计做不了别用。待到他们又在谈着这事的时候,我便说出我的所见来,而不料大家竟笑容尽敛,不欢而散了,此后不和我谈天者两三月。我事后才悟到打断了他们的兴致,是不应该的。
“所以,你最好是莫问是非曲直,一味附和着大家;但更好是不开口;而在更好之上的是连脸上也不显出心里的是非的模样来……”
这是处世法的精义,只要黄河不流到脚下,炸弹不落在身边,可以保管一世没有挫折的。但我恐怕青年人未必以我的话为然;便是中年,老年人,也许要以为我是在教坏了他们的子弟。呜呼,那么,一片苦心,竟是白费了。
然而倘说中国现在正如唐虞盛世,却又未免是“世故”之谈。耳闻目睹的不算,单是看看报章,也就可以知道社会上有多少不平,人们有多少冤抑。但对于这些事,除了有时或有同业,同乡,同族的人们来说几句呼吁的话之外,利害无关的人的义愤的声音,我们是很少听到的。这很分明,是大家不开口;或者以为和自己不相干;或者连“以为和自己不相干”
的意思也全没有。“世故”深到不自觉其“深于世故”,这才真是“深于世故”的了。这是中国处世法的精义中的精义。
而且,对于看了我的劝导青年人的话,心以为非的人物,我还有一下反攻在这里。他是以我为狡猾的。但是,我的话里,一面固然显示着我的狡猾,而且无能,但一面也显示着社会的黑暗。他单责个人,正是最稳妥的办法,倘使兼责社会,可就得站出去战斗了。责人的“深于世故”而避开了“世”不谈,这是更“深于世故”的玩艺,倘若自己不觉得,那就更深更深了,离三昧〔6〕境盖不远矣。
不过凡事一说,即落言筌〔7〕,不再能得三昧。说“世故三昧”者,即非“世故三昧”。三昧真谛,在行而不言;我现在一说“行而不言”,却又失了真谛,离三昧境盖益远矣。
一切善知识〔8〕,心知其意可也,**〔9〕!
十月十三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五日《申报月刊》第二卷第十一号,署名洛文。
〔2〕 毫不相干的女士 指金淑姿。一九三二年程鼎兴为亡妻金淑姿刊行遗信集,托人请鲁迅写序。鲁迅所作的序,后编入《集外集》,题为《〈淑姿的信〉序》。
〔3〕 郑鄤 号搬阳,江苏武进(今常州市)人,明代天启年间进士。崇祯时温体仁诬告他不孝杖母,被凌迟处死。
〔4〕 “官僚” 陈西滢攻击作者的话,见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北京《晨报副刊》所载《致志摩》。
〔5〕 在一九二五年女师大风潮中,陈西滢诬蔑女师大学生可以“叫局”,一九二六年初,北京《晨报副刊》、《语丝》等不断载有谈论此事的文字。
〔6〕 三昧 佛家语,佛家修身方法之一,也泛指事物的诀要或精义。
〔7〕 言筌 言语的迹象。《庄子。外物》:“荃(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8〕 善知识 佛家语,据《法华文句》解释:“闻名为知,见形为识,是人益我菩提(觉悟)之道,名善知识。”
〔9〕 ** 梵文om的音译,佛经咒语的发声词。
谣言世家〔1〕
双十佳节〔2〕,有一位文学家大名汤增〃疇先生的,在《时事新报》上给我们讲光复?焙虻暮贾莸墓适隆!玻场乘的鞘焙贾萆钡粜矶嘧し赖钠烊耍姹鸬姆椒ǎ且蛭烊私小熬拧蔽肮场钡模砸怠熬虐倬攀拧保宦堵斫牛毒涂诚氯チ恕?
这固然是颇武勇,也颇有趣的。但是,可惜是谣言。
中国人里,杭州人是比较的文弱的人。当钱大王治世的时候,人民被刮得衣裤全无,只用一片瓦掩着下部,然而还要追捐,除被打得麂一般叫之外,并无贰话。〔4〕不过这出于宋人的笔记,是谣言也说不定的。但宋明的末代皇帝,带着没落的阔人,和暮气一同滔滔的逃到杭州来,却是事实,苟延残喘,要大家有刚决的气魄,难不难。到现在,西子湖边还多是摇摇摆摆的雅人;连流氓也少有浙东似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打架。自然,倘有军阀做着后盾,那是也会格外的撒泼的,不过当时实在并无敢于杀人的风气,也没有乐于杀人的人们。我们只要看举了老成持重的汤蛰仙先生做都督〔5〕,就可以知道是不会流血的了。
不过战事是有的。革命军围住旗营,开枪打进去,里面也有时打出来。然而围得并不紧,我有一个熟人,白天在外面逛,晚上却自进旗营睡觉去了。
虽然如此,驻防军也终于被击溃,旗人降服了,房屋被充公是有的,却并没有杀戮。口粮当蝗∠魅俗匝吧疲醯够购茫罄淳驮庠帧?
怎么会遭灾的呢?就是发生了谣言。
杭州的旗人一向优游于西子湖边,秀气所钟,是聪明的,他们知道没有了粮,只好做生意,于是卖糕的也有,卖小菜的也有。杭州人是客气的,并不歧视,生意也还不坏。然而祖传的谣言起来了,说是旗人所卖的东西,里面都藏着毒药。
这一下子就使汉人避之惟恐不远,但倒是怕旗人来毒自己,并不是自己想去害旗人。结果是他们所卖的糕饼小菜,毫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