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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房间里没有人,我们可以谈一谈。我上楼到你的房间里时,想不到又有几个人在我之前进
了你的房间。那天谈得并不尽兴,但很愉快。记得我们谈到了即将要举行的中国作协理事的
选举。这次选举将采取无记名差额选举,候选人和当选理事差额甚大。你说:〃这才是民主
的选举,而不是形式主义。〃在后来的选举中,巴金以最高票数当选,你也是得票最高的几
位作家之一,这表明了你在中国作家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中国作协代表大会结束后,我们有好几年没见面,识是偶尔通信。每次来信,你总是热
情地鼓励我。
1988年夏天,我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散文《夜钟》,叙述的是一个真实的
悲剧故事,一群无辜者死于非命的故事。这不过是一篇千余字的短文,没想到你读到后还专
门为此写了一封信给我。你在信中说:〃读了你的《夜钟》,我很感动,心情沉重了好久。这
样的悲剧,其实是不应该发生的。中国人为什么痛恨官僚主义,你这篇文章很说明问题。……
你似乎在探索散文题材的变化,这很好。这样的文字,读者会欢迎的。〃你这封信,使我受
到很深的启发,有些问题,在写《夜钟》时我并没有想到。一位大作家,以这样热情谦虚的
态度给一个后辈写信,我非常感动。能得到你的关注和指点,我从心底里感到温暖和幸运。
这更使我增添了对你的尊敬。
1989年初,上海三联书店准备出版我的散文选集,我很自然地生出一个念头,想请你
为我的散文选写一篇序,正巧,那年五月应邀去广州参加《广州文艺》的:〃朝花〃文学奖颁
奖会。那天开会,你也来了。会后的晚宴上,我和你同桌,我们坐在一起。记得我开门见山
就谈情你写序的事情,我说:〃这本散文选是我从事写作十多年来最重要的一本书,我非常
希望在这本书的开头有您的序文。〃我想,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我出书一般都是自
己写序,倘请他人作序,必须是我敬重的、真正对我了解的人。我说完之后,你微笑着注视
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脸去,似乎陷入了沉思。我心里有些紧张,怕你会拒绝。正当我忐忑
不安时,你回过头来,很平静他说:〃好吧,我写。回去后,你把有关你选集的材料寄给我。〃
回上海后,我给你寄去了选集中的一部分作品,你立即回了信,信中说:〃序言我一定写,
将在月内挂号寄你,勿念。〃不久收到了您为我的选集写的序文。这不是一篇敷衍的应酬之
作,而是一篇充满感情和哲思的文章。你在序文中谈了对新时期散文创作的看法,很具体地
评介了我的散文,甚至还谈了我的生活经历和散文创作之间的关系。在肯定我创作成绩的同
时,也指出我的缺陷。这篇序文,既表现了你一贯的实事求是、严谨的作风,也流露出你对
晚辈深厚的情谊。每次读你这篇序文,我都禁不住感情激荡,仿佛又到了从化温泉。在寂静
而温暖的夜色里,和你一起散步,听你亲切地娓娓而谈,你的话语,在我的心里激起悠长的
回声……
关于你的这篇序文,还有一个插曲。当《文汇报》的《笔会》副刊以《漫谈赵丽宏的散
文创作》为题发表这篇序文时,竟然漏署了你的名字。很多朋友读到后来问我:“这是谁写
的?写得这么有感情,为什么不署名呢?”我问了有关编辑,据说是电脑排版时出了错。尽
管《笔会》专门为这次疏漏刊登了启事向你致歉,但这终究是一个遗憾。去年春天在广州又
见到你时,我谈起《文汇报》漏署你名字的事,你哈哈一笑,豁达而又幽默他说:“没关系,
只要文章不印错就好嘛。看来电脑也有不尽职的时候。”
今年初秋,甘肃陇南地区准备举办“同谷”散文大奖赛,这是一批热爱文学,关心散文
创作的朋友筹备组织的一次文学活动,他们不向参赛者收费,目的就是为促进繁荣中国的散
文创作。“同谷”散文大奖赛的组织者请我当评委,并希望你和袁鹰、何为、徐开垒等几位
散文家能担任评委。
为这件事,我给你写了一封信。很快,你就给我写来了回信,你在信中
写道:“甘肃那种不收费的征文是应该支持的。任评委事我可以答应,希望工作量不要太大,
复评稿子交来时有稍为充裕的时间。其他要求就没有了。”依然是那种热情而严谨的风格,
是你一贯的认真诚恳的作风。这封信写于9月20日,信封上的邮戳却是9月24日寄于河北
石家庄,你最近的生活节奏由此也可见一斑。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你写给我的最后一封
信!前几天,陇南的朋友还打电话来,说你也已经给〃同谷〃散文大奖赛的筹备组写去了信。
陇南的朋友还准备邀请我们明年一起去陇南,去大西北,去九寨沟。我说:〃秦牧一定会去
的!〃
是的,直到我快写完这篇文章时,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你去世的噩耗是真的。这噩耗是这
样的突然,这样的不近情理。我一封一封重读了这些年你给我的信,一切都像是在昨天……
是的,我想你是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亲爱的秦牧先生,你是永远不会离开我们大家的!
在你的散文里,你将继续潇洒而又机敏地道古论今、谈天说地,你真诚恳切的声音将继续拨
动人们的心弦。你留下的精神财富,不仅我们这一代人享用不尽,我们的子孙后代,也将读
着你的文章而惊叹世界的辽阔和人心的博大。对于中国的作家们来说,更为可贵的,是你的
人格力量。在文学界,曾受到你的人格力量感召的,何止是我一个人!你和我的交往,似乎
平平淡淡,然而回想起来,你在教我怎样作文的同时,一直在教我怎样做一个真正高尚的人。
此刻,已经夜深人静,秋风在我的窗外轻轻徘徊。我的心里,久久地回响着你说过的一
句话——
具有人格力量的人是真正的强者,这样的人经得住时间的冲洗,他们的美是永不褪色的。
1992年10月15日深夜于四步斋
“老外”
中国老百姓把外国人称为“老外”,大概还是最近几年的事情。其中的褒贬含义,很难
下简单的结论。不过有一点毫无疑问,这类称呼的出现,反映了老百姓看外国人时一种轻松
的心态。这也是开放带来的变化。
大约是二十五年前一个夏日的上午,一个年轻的外国旅游者背着照相机穿过南京路,走
到九江路上。虽然只是几十米之隔,但两条路上风景迎异,南京路整洁繁华,九江路却嘈杂
凌乱,沿街堆满杂物垃圾,晾满各色衣裤尿布。年轻的外国旅游者觉得好奇,举起照相机对
着街头景色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路边一个正在生煤球炉的中年妇女,使他驻足不前了。中年
妇女头发蓬乱,满脸睡态,穿一身破旧的睡衣裤:弯着腰对准炉门拼命摇着一把芭蕉扇,炉
膛中冒出的青烟呛得她直淌眼泪。当听到相机的快门按动时,她猛然抬头发现了那个微笑的
外国人。我至今忘不了这妇人当时那种惊慌失措的恐惧表情。她下意识地收缩身体,用芭蕉
扇遮住胸口,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尖叫声聚拢起不少居民和行人。当围观者听妇人哭诉之
后,愤怒如火山爆发。这个外国佬,不去欣赏南京路上的莺歌燕舞,却专拣破旧落后的景象
拍照,当然是居心险恶了。于是有人主张抽出胶卷曝光,有人要砸照相机,有人摩拳擦掌准
备痛揍外国佬。被围攻的外国旅游者当时困惑、委屈和惊悸的神态,我也是至今未忘。他声
嘶力竭地用英语向人们解释,但谁也听不懂他的话。最后还是从相机中抽出胶卷后,他才狼
狈逃出重围。
我是发生在二十五年前的这个小故事的目击者,也是人群中愤怒的一员。现在想起来,
当时这样对待那个外国旅游者,实在有点过分。他在九江路上拍摄的,确实是贫穷而落后的
景象,然而这是上海市民真实的日常生活,为什么害怕让外人了解真情呢?形成这种心态,
原因很复杂,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们从前对外国人看法的片面和机械,不是亲密战
友,就是阶级敌人。而且那时难得见到外国人,在有些人的眼里,那些白人和黑人简直神奇
如星外客。于是一看到外国人神经就高度紧张,有时候热情得过头,有时候却如临大敌。这
种情形,我想应该是一去而不会复返了。二十五年前在九江路上被上海人围攻的那个外国游
客,现在如果再来上海,大概不可能遭到类似的事情了。他会发现,当年在中国遇到的那些
惊奇警惕的目光,已经很难再看到,也许偶然也会碰上谄媚或者敌视的目光,但只是偶然而
已。作为一个外国人在中国的异样感和孤独感,恐怕难以体会到了。中国人的欢乐和苦恼,
他都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可以和中国人一起汗流夹背地挤公共汽车,可以坐到街头小食铺
上津津有味地吃小馄饨嚼羊肉串,甚至可以走进嘈杂的小弄堂里去访问一个中国朋友,周围
的人们不会因为他的金发蓝眼而大惊小怪。他如果想用照相机去拍一堆垃圾或者一个衣衫不
整的流浪汉,我想目击者也未必会恼羞失态,人们在这方面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空前强大。
当你在农贸市场看到外国人提着菜篮子和个体户讨价还价,看到不相识的外国孩子和中国儿
童在一起游戏,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很自然,这不过是日常生活的部分。
这种情形验证了一句老话:“见多不怪”。“老外”蜂拥而至,在中国人面前展现出千百
种姿态,神秘感早已烟消云散。一些年轻人说得通俗而痛快:“老外有啥多看头,还勿是一
样格人,就是衣裳穿得花一点,袋袋里有一张外国护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