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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的回声-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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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微笑的声音里,历史的阴影烟消云散了……    
  讲完话,他用缓慢的动作从藏青色的西装口袋中掏出几张纸——这是他的诗稿。蓝灰色
的目光复又锐利,复又深不可测。只是这目光不再射定在一点上,它默默地扫动着,在每一
个凝视着他的中国作家脸上停留极短促的瞬间,不断地从一张脸移向另一张脸,目光和目光
无声地撞击,有火花在静默中闪耀……    
  和我的视线接触时,他似乎停顿得长了一些。也许是过于专注的谛察使我的目光变得异
样了。他微微地点点头,严峻中掠过一丝含义深长的微笑。我也以微笑点头作答。而他的目
光已经移向别处……    
  当他的声音突然在静静的大厅里出现时,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这声音,决不同于他先
前说话的声音。 
这是一种浑厚、深沉、带着金属声的音响,这声音带着奇妙的节奏从他的口
中射出,生机勃勃地回荡在大厅里,弹跳在四壁之间,震动着每一个听者的耳膜,也拨动着
人们的心弦……    
  语言是陌生的,节奏和旋律却似曾相识。他的声音忽而高,忽而低,忽而箭一般直射向
远方,忽而又云一般在原地悠悠回旋。我突然想起几年前坐船过长江三峡时看见的一只鹰,
一只孤独的峡鹰,我用高倍望远镜追掠了很长一段时间,它飞翔的姿态强烈地描绘在我的记
忆中。它稳稳地展开黑色的翅膀,迎着呼啸凛冽的江风,用一种孤傲而又沉着的姿势向前飞,
有时候它的翅膀一动不动,以极慢的速度在我头顶滑翔,有时候它奋力振动翅膀一直旋入云
霄。当我以为它已经远走高飞不再复回时,它又突然从天而降,扑向汹涌起伏的江面,不可
思议地停落在浪涛和旋涡之间……你无法预见它飞翔的轨迹,然而你的视线却不得不被那对
黑色的翅膀吸引,你的心绪也不得不随之起落跌宕。在他的声音里,那只神出鬼没的峡鹰仿
佛又在我眼前出现了……    
  毫无疑问,这是真正的诗。在飘忽的旋律中我体会到了他的深沉,在音乐般的节奏中我
触摸到了他的激情。我甚至仿佛看见了那对黑色的翅膀,正稳稳地展开着,自由自在地在冥
冥之中翔舞。    
  根据翻译,这是一首表现都市和乡村生活的诗,两种差别极大的生活彼巧妙地交织在一
起,都市的烦躁,乡村的宁静,人们对生活和自然的种种渴望……然而这一切似乎并不重要,
那回旋飞翔在空间的声音所传达的情绪和画面,远比翻译出来的内容要丰富。文字的诗难译,
声音的诗更难译。与其离开了那陌生而动人的声音去咀嚼那些被规定了的含义,不如自己的
想象追踪那声音,只要打开心灵的门窗,陌生和遥远在最初的瞬间便会发生极然相反的转变。    
  我融化在他的声音里。我的思绪随着他的声音无拘无束地翱翔。天空广阔,然而无处不
可抵达……    
  他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消失后,大厅里静默了片刻。人们在目送那只神奇的鹰远去,
似乎不相信它就这样隐匿到了天边的云雾之中。当掌声轰然而起时,我看见他端坐在人们面
前,脸上含着超然的微笑。我突然发现,在此之前,我竟没有注意他的脸部表情。他的光芒
四射的声音使其他一切黯然失色了。    
  会议结束后,我们在大厅外的花园中相逢了。我们握手,像老朋友,他那蓝灰色的眼睛
里,丝毫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我们一起照相时,一位中国诗人突然凑着我的耳朵说:“知
道么,他还拍过电影,演一个飞行员。”    
  哦,他确实是喜欢飞翔的!

    永远的微笑——忆秦牧先生
    
    
  今天上午,一位朋友打电话来问我:“早上你听新闻了吗?秦牧去世了!是昨天上午,
突然的!”……    
  突然的,你就这么走了吗?    
  放下电话,对着书桌呆呆地坐了半个小时。我不愿意相信这消息是真的,心里的震惊和
悲伤无法用语言表达。昨天上午,我刚刚给你寄去一封信。在我的桌上,还放着你不久前给
我的来信,那粗而重的黑色笔迹是那么有力,这哪里会是一个临终的人的笔迹!此刻,我久
久地凝视着你的信,你在信中说:“常常读到你的文章,时有进境,为你高兴”——许多年
来,你曾经多少次这样鼓励我,使我真切地感受到来自一颗博大而聪慧的心灵的关怀和爱护。
你的字迹在我的视线中晃动、模糊。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你魁梧的身影,又出现了你和善
的微笑,我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你亲切洪亮的声音……    
  你的名字,是我们这一代人以至大多数中国人早就熟悉的,你那些闪烁着智慧光彩的散
文,曾经使多少文学爱好者为之痴醉。“文革”中,我精心保存的为数不多的散文集中,就
有你的《花城》和《潮汐和船》。在黯淡孤寂的生活中,你的散文给我带来的快乐是难以言
喻的,它引我从闭塞中走向辽阔的世界。什么叫渊博?在你的散文里能找到答案。不过,这
些散文的作者是何等模样,我无法知道,那时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认识你。在我的心目中,
你是遥远的星辰,虽然放射出灿烂的光芒,然而可望而不可即。    
  第一次见到你,是很偶然的机会。那是1984年3月,我到广东从化温泉参加《羊城晚
报》的笔会,在宾馆住下后,听人说你也在这里,就住在离我们不远的另一栋小楼中。你并
不是来参加笔会,而是在这里编一本书。我很想见你,但又不好意思贸然打扰你。到从化的
第二天晚上,却是你主动来看我们了。初次见到你,我很拘谨,然而一和你交谈,我就很自
然地放松了。你和善地笑着,握住我的手摇着,嘴里连声说:〃哦,你就是赵丽宏!比我想
象的年轻,年轻好啊!〃在座还有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你一一和大家打招呼,没有一
点矜持和架子。那一晚的座谈会,我只是做一名听众,我一直在一边观察你,我看你很随便
他说话,看你说到高兴时开怀大笑,看你很认真地听别人谈话,还常常提一些问题。你那广
东腔很浓的普通话,你那亲切随和的微笑,你看人时那种诚恳的眼神,都有一种使人感觉亲
近的魅力。我和你的交谈、是在那天晚上送你回去的路上。这是一段不算太短的路,没有路
灯,很暗,路边是黑黝黝的荔枝树林,空气中飘漾着花和村叶的清香。我和你并肩在黑暗中
慢慢地走着。你询问我的经历,间我创作上的打算。而我,情不自禁地畅开了心扉、把我的
许多经历告诉你。我的感觉,是在和一位相识已久的、可亲可近的长辈谈心,我们之间没有
任何障碍。在黑暗中,我不时能看到你明亮而又温和的目光。当我谈到我在农村插队落户那
段生活时,你说:〃你们这代人,生活经历不一般。你应该把这段生活写出来。 

〃我把正在构
想中的系列散文《往事》告诉你时,你高兴地说:〃你写吧,读者会有兴趣的!〃这天晚上,
我真希望你住的小楼和我们的住所之间距离再远一点,这样,我和你的散步和谈话便能延长。
然而很快就走到了你住的小楼。你仿佛知道我的心思,并不急着进去。我们站在路边的一棵
玉兰树下,又谈了一阵。这时,天突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阔大的玉兰树叶上,发出急促而
响亮的声音。我请你进去,你却坚持要我先走。我走出一段路后,从背后传来你洪亮的声音:
〃快走啊,不要被雨淋湿了!有空过来坐吧!〃回过头来,只见你还站在玉兰树下看着我……
这温暖而湿润的岭南之夜,我怎么会忘记!    
  记得你在一篇散文中这么说过:“某些你所景仰的人,一朝你有机会和他接触,亲聆馨
欬,以至短期共处的话,其中,有些人使你感到更亲切,更可敬了。但是,另有一些人,却
是‘可远观不可近睹’,他们可能也有学问,也有功绩,但是你一接触,却感到远不是你原
来想象的那么一个样儿,你的尊敬景仰之情立刻降低了,甚至顿然消失了。”    
  你,正是我所景仰的第一种人。和你认识后,除了增长了对你的钦敬,我感到心和你离
得很近。我相信,假如我在因难中向你呼唤的话,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向我伸出你那温暖宽厚
的大手。你是这样的人!我曾听文学界的不少朋友谈起你对他们的无私帮助和关心,其中有
老作家,更有年轻人。所有和你接触过的人都认为,你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是一个真诚热
情的人,是一个谦虚宽厚的人,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是一个真正有风度的作家。在中国。
有这样风度的作家又有几人呢?你说的那种“可远观而不可近睹”的作家,我也见过一些,
每当看见他们矜持的、伶漠的、居高临下的表情时,我情不自禁地就会想起你。我想,人与
人之间的差异,为什么会如此之大?    
  1984年底。中国作协第四次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在京丰宾馆,我们又见面了。这次
见面,你把我当成了熟悉的朋友,说话、议论更加随便。你是众望所归的大作家,不断地有
人拜访你,采访你,我当然不好意思多打扰。记得有两次,是你打电话到我房间里,邀请我
去你那里聊天。我至今还记着你在电话里的声音:〃你有空吗?有空上来到我这里来聊聊,
好吗?〃第一次去你的房间时,想不到有一屋子的人在你那里。我不喜欢热闹,赶紧退出来。
你大声喊着我的名字,从屋里追出来,见我执意要走,便歉然解释道:〃都是突然来的客人,
有些并不熟悉。真是很抱歉啊!下次我们再约时间吧。〃第二天夜里,又是你打电话来,说
你房间里没有人,我们可以谈一谈。我上楼到你的房间里时,想不到又有几个人在我之前进
了你的房间。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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