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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7年第01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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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德国式的八字胡,见马栓进来,就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马栓离他五六步,踌躇不前,后边的兵推了他一把,他扑通就跪了下来,心下想着:“这回完了。”但他还算沉得住一点儿气,心念乱转,琢磨如何脱身,因为真要完了,老婆、儿子岂不白送了他人? 
  好在并没有刽子手来摸他的后颈窝,倒是有两个人架住他胳膊,把他提到一把椅子上。黎大都督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看了又看,说:“你,就是一尿冲退了瑞澄的木匠?”马栓说:“是。”黎大都督说:“很好,你是革命的功臣。”马栓没听懂。他只注意到,大都督说话时声调不变、表情不变,脸上的肌肉也是一动不动的,活脱脱一具木偶人。大都督说:“你要什么奖赏吗?”马栓不敢吭声,他怕听错了。大都督又说:“你要什么都是可以的。”马栓的空肠子一阵痉挛,他眼睛发黑,差点又晕过去,赶紧说:“我要一碗饭。”大都督似笑非笑,说:“很好,这是自然的。你还可以拿一样东西回家的。譬如……”他指着一只宋代的瓷瓶。马栓连连摇头。他拉开抽屉,在桌上放了一块金砖。马栓头摇得更急了,马家的家训是“横财之后必有横祸”,金砖?他怎么敢!大都督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说:“你随便说。”马栓脱口道:“洋马。” 
  大都督吐口气,甚至还挂了一点笑,“噢,洋马?这是可以的,也不难。” 
  马栓吞了吞唾沫,补充一句:“是东洋马。” 
  大都督叹口气,摊出双手,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咕哝道:“既有东洋,必有西洋。若无西洋,亦无东洋。西洋、东洋,都是很可怕的,”他手一翻,指着马栓,“你,也是很可怕的啊……我就给你一匹西洋马吧。”他靠回椅背上,挥了挥手,就把马栓挥出了屋子去。 
  不过,马栓先得到的是一钵热气腾腾的葱烧牛肉面。他呼噜呼噜地刨着,大汗淋漓。熊代表陪着他,看他吸干最后一滴汤,就正色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击退瑞总督的动机是什么?” 
  马栓吐口气,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熊代表愣了愣,拍着桌子哈哈大笑。马栓不晓得他笑什么,也跟着咧了咧嘴巴。熊代表说:“大都督说得好,你们,才真的是他*的可怕啊!”马栓有一点吃惊,熊代表这么斯文的少年,居然也会骂粗话。 
  但接下来的事情,更让马栓傻了眼:大都督奖励给他的洋马,不是一匹咴儿咴儿叫、嘚儿嘚儿跑的畜生,而是一个铁家伙:又大又笨的自行车。而在自行车传入中国的很多年头里,它的确就叫做洋马。熊代表哪晓得马栓的心事,拍着自行车硕大的座凳说:“这是大都督军中的德国顾问腓德烈中校,送给大都督的圣诞礼,完美无缺的德国货,多少人眼红啊。可惜大都督不是基督徒,现在你就成了它的主人了。”他在横杠上抹出一串字给马栓看,是烙的洋码儿,马栓只看清了几个数,1910。马栓就说:“这货真有一千多年了?”熊代表说:“×,一千年!是去年,慕尼黑腓德烈自行车厂的新货。”马栓笑,“还新货?骑都骑了一年了。”熊代表说:“它在路上走都走了一年,你以为德国在哪儿?”马栓吐吐舌头,不敢再问,就提起车龙头掂了掂,只觉得又重又笨,不懂何以人人要眼红?他在城里偶尔见过人骑自行车,唯一的想法是日怪,两只轮子,人咋没摔下来!熊代表说:“骑上去试试?” 
  马栓真的骑上车,用力蹬了一脚,车啪地倒下去,额头磕出一个包,半边屁股、一条腿也痛得不得了。熊代表笑起来,说:“慢慢来吧,骑洋马就像闹革命,急不得。”10月10日的革命,后来被尊为民国的“双十节”。炮火轰垮了帝制,打出了一个民国,也把马栓的柜子、鸡公车都化为了灰。他得到的奖励是:黎大都督的铁洋马和一幅字:“革命功臣。” 
  真正的功臣却不像马栓,而是那匹铁洋马,它是被马栓拿肩膀扛回乡下的。 
  铁洋马在马村引起不大不小的轰动后,很快就无声无息了。乡下人没一个会骑,而乡村狭窄的土路也派不上用场,马栓把马小栓放在座凳上,推着铁洋马上过一回长江大堤,小栓嘴里喊着“驾、驾”,它却不能咴儿咴儿叫,一下子就兴趣索然了。马善人的小儿子不再去江堤上跑马了,他率先剪掉了辫子,穿了西装,每天骑了东洋畜生,往武昌城里跑,他新近做了议员,忙得很。马栓觉得这很有些他*的×,自己那泡尿像是白撒了。 
   
  第二章 向前进 
   
  四 
  马小栓长到17岁,长成好大一条汉子。 
  他念过几天马善人办的新学堂,但读不进书,只喜欢熬练气力,玩石锁,走梅花桩,勉强撑到小学毕业,任爹、娘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再当学生了。马栓没法,心头闷闷的。马栓穷,当初本没指望小栓上学的。是马善人派了管家来传话,说革命功臣后代,还交什么学费呢,小栓要是愿意,就让他来吧。马栓涌起一股豪气,觉得大有面子,连马善人也来巴结自己了,当然一口答应。马栓事后也想,这马善人其实不是东西,明明是要借我革命功臣抬身价,却偏偏表现得像施恩。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只好装糊涂。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小栓要是读书能长进,未必就不能跨洋马、做议员、当老爷。 
  然而小栓不争气,沾书就瞌睡,打架就来劲,他娘扇过他耳光,他爹抽过他棍子,都白费工夫了。小学毕业时,马善人还差管家送来一条长江大鲤鱼,足有二斤零七两。马栓认定马善人是假惺惺,但又舍不得扔了。鲤鱼蒸好,小栓—个^连刺带肉都嚼得稀烂,吞下肚子去。此后他饭量又猛增了一倍,每顿要吃半斤米,下田能当牛拉犁。但家里的米哪儿够他吃的,那点薄田也哪儿够他做呢,马栓就教他做木活,小栓却嫌木头轻飘飘,使不上劲。马栓没奈何,把他送到镇上天赐铁匠铺做学徒,说:“只要吃得饱,工钱可以免。”老板熊天赐满脸络腮大胡子,凶神恶煞的,当下就说:“毯!米不够,铁坨坨总可以填肚皮。”第二年春天,小栓就把熊天赐的独生女儿熊翠翠的肚皮弄大了。 
  熊翠翠不像女孩儿,大脚板,魁梧,有气力,上嘴唇还有一抹淡淡的锅烟黑。她十五岁起就帮爹打铁了。大锤抡圆了,能见出她膀子上大股肌肉兔子一般窜。炉火映红她的脸膛,汗水挂在她的发梢,这就是她看起来最妩媚的时候。小栓叫她师姐,师姐说过几次媒,都没有成,男方嫌她块头大,颧骨高,命硬,要克夫。小栓不怕,他喜欢师姐,喜欢师姐身上一股熟肉香。时值深秋,草黄马肥,兵家适宜厮杀,而少年人也正蠢蠢欲动。他回家在爹的木工房废料里刨了半天,刨出黎大都督奖励给爹的德国铁洋马。又偷了娘点灯的豆油,把它擦拭一遍,居然黑澄澄,完美如新。他一口气把洋马扛到镇上,跳上去就骑。他是木匠世家之后,又成天施展拳脚,论灵便,大概是要超过他爹十倍的。只一小会儿工夫,他就把洋马骑得溜转,骑到了铁匠铺门口,悄悄朝师姐招手。趁熊天赐去屋后卸煤车,他把师姐抱起来坐在前边的横杠上,一溜烟就骑得不见了人影。小栓蹬得飞快,前胸擦着师姐的后背,热气吹得师姐后颈窝发痒,她一身都软了。晚上吃饭,他隔着一大盆猪蹄膀汤盯着师姐看,师姐就把头埋了。睡到后半夜,小栓撒了尿回来,就去推师姐的门。门没栓,他径直进去,钻进了师姐的被窝中。两个人都有的是蛮劲。不说废话,也不喘息,就默默地肉搏,屋外寒风呼啸,落叶拍窗,被窝里热气腾腾。等熊天赐看出眉目,翠翠的肚子都挺得比胸脯还高了。 
  熊天赐惊怒交加,要不是翠翠拿了刚淬火的镰刀要抹脖子,他真会一锤砸碎了马小栓的头!杀不了马小栓,他就给马栓丢了话:立刻把我女儿红红火火、风风光光娶进马家的门。马栓心里叫苦,但又自知理亏,只要熊铁匠说什么,都赶紧应承了。但马小栓才十七岁,还不想当丈夫,更不想当爹。他想到了一个去处,投军。 
  十天前,有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来铁匠铺打一把短刀,小栓认得这是小学堂里教国文的贾先生,他好奇贾先生这么文弱,打短刀做什么?贾先生说,走长路,防身。小栓又问,多长的路呢?贾先生就说,去广州,投国民党的黄埔军校。早晚让马善人使来唤去,憋气。小栓笑道,毬,马善人还活得了几年,鸟毛都白了。贾先生正色说,马善人死了,小马善人一样不是东西,还是打仗痛快,死不了,就搏个封妻荫子。现在小栓越想越觉得,这还真是一条路。 
  晚上小栓鼓起吃奶的劲和翠翠亲热了一回,弄得翠翠寻死觅活的,不住口地叫亲亲儿。天不亮,他从枕下摸出翠翠的私房钱插在自家裤带上,踮起脚尖出了屋,德国铁洋马靠着院里的梨树在等他。他把洋马推起来,轻脚轻手出了院门。梨花正在盛开,在黑暗中飘浮着清香,马小栓鼻子一酸,迎风落了一颗泪蛋.脚下一用力,一眨眼就骑出镇口了。路上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广州,投考黄埔军校,他笔试统统不合格,竟没有能通过。小栓急了,说我有的是气力,不当学生,我当个铁匠行不行?管事的军官捏了捏他的胳膊,说,铁匠不要,伙房倒还缺一个人。马小栓就当了火头军,他的工作是刷锅、劈柴、卸煤、烧炉子,闲的时候就踱到操场上,看上军体课的学生施展拳脚。看一会儿,他就笑,说:“花拳绣腿。”学生不服,嚷着:“来来来,我们比划比划?”他说好,话音未落,一拳就把那个学生打翻了。还有几个扑上来,都被他拳打脚踢,一一放倒。有一个嘴硬的,跳起来骂了小栓的娘,拔腿就跑。小栓追来,他就绕着一棵桉树转,小栓转得火起,飞起一脚,桉树咔咔作响,拦腰折断!换了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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