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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作此无谓的糜费!”冒襄暗暗地想,于是回过头去,打算向同行的本地官员探问个究竟。就在这时,走在他旁边的张自烈已经先发问道:“请问足下,那里所建的,是什么处所?”
“不敢,”同他们并马走着的一位窄脑门、尖下颏的中级官员拱一拱手,低声回答:“那是本镇刘大人新建的府第。”
“什么?”分明吃了一惊的张自烈失声说,“瞧这派势,便是皇上的行宫也不过如此,怎么……”“先生低声!”那位官员连忙制止,随即殷勤地介绍说:“先生莫非不知?刘大人如今已是伯爵之尊,又蒙圣上俾以重寄,长驻此土,自不能草草塞责。营建府邸,正足见心志之坚呢!”
听着这一番无耻的遁辞,冒襄心中勃然大怒,正想插上去说:“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当此乾坤颠覆,大敌当前之时,为将者即卧薪尝胆,犹惧不济,而竞大兴土木,壮丽埒于王居,又岂能不令人诧怪!”但是,对方不待冒襄开口,已经絮絮叨叨地向张自烈称道起刘泽清的“贞风德政”来。冒襄明白,对于这种谄佞之徒再说也是白费,于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强自忍住,心中的愤懑却更添加了十分。
二
到达主人为他们安排的下榻馆舍之后,接下来,照例是由史可法接见当地的文武官员。冒襄因为无须在场,便拉了张自烈在馆舍里随便闲走,一边同对方交换进城后的观感,一边忿忿地议论刘泽清的骄僭无状。由于越说越反感,到了傍晚,当包括张自烈在内的一群幕僚都跟着史可法前往府衙大堂,出席当地为他们举行的接风宴会时,冒襄便推说身体不适,不去参加。待到大家都走了之后,他命冒成弄来一壶酒,几样小菜,独自坐在小方桌前,一边闷闷地自斟自饮,一边默默地想起心事来。
如果说,三个多月前,冒襄曾经是那么急于前往南京的话,那么,此刻他却想到,自己这一次出来应征,真可以说是无谓得很。
诚然,去同社友们见上一面,多少有助于平息他们的不满和非议,可那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虽说留都如今已经建立起一个新朝廷,有了一个新皇帝,但是国家的权柄和军队,却把持在马士英、刘泽清这样一些权奸小人手里,有志之士又能有什么施展的机会,大明又有什么中兴的希望?他又想到,自从史可法被迫到淮扬督师以来,据说光是为了调停桀骜不驯的四镇总兵,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其间,曾经被高杰软禁在僧寺中达一个多月之久,完全失去了自由。最后好不容易才说服了高杰,并调解了高杰同扬州官民之间的纠纷。从表面看,如今四镇总算接受了朝廷的命令,各自进入指定的防地。但这些武人向来拥兵自重,惟利是趋,万一局势再度有变,又安知他们是否真靠得住?至少,从今天看到的刘泽清在城里大修府第那件事,就不难明了他们到底把国家拨给的军饷用在哪里,他们一心追求的又是什么。
而史可法还不辞劳苦地到处奔走,设法安抚他们,为他们请饷,指望这些人能为国效命,真是可哀可叹!接着冒襄又想到,这一次来扬州,最痛心的是,已经再也见不到郑元勋。无论如何,郑元勋可算得上是一位能干的人才。前些年自己放赈救灾那阵子,就曾经得到他的有力协助。如果郑元勋没有惨死于乱民之手,凭着他在扬州的名望,或许对史可法会有一些帮助……末了,冒襄还忽然想到陈圆圆。自从两年前,陈圆圆被国丈田弘遇强抢到北京去之后,冒襄就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事实上,他也不想打昕。直到这一次,他才从张自烈口中得知,后来田弘遇又把陈圆圆送给了吴三桂。据说吴三桂对她极为宠爱。
但是在三月十九日之变中,由于她留住在北京,结果竞落入了“流贼”的权将军刘宗敏之手。听说吴三桂闻报,愤怒异常,这一次毅然举兵讨“贼”,与此可以说不无关系。冒襄感到奇怪的是,在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心中竟是那样平静、淡漠,就像在听一桩遥远的、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传闻似的。只是到了此刻,夜深人静、寒灯独对,那些淡忘已久的昔日情事,才又一幕一幕地重新呈现在眼前。他的心,也隐隐感到了一种被咬啮般的痛楚。
“大爷……”一声熟悉的、踌躇的轻唤自门边传来。冒襄本能地转过脸去,看见冒成正站在那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欲言又止的、恭谨的脸。
“少爷,门外来了一个客人,求见史大老爷。”仆人垂着手,迟迟疑疑地说,“把门的军校因史大老爷不在,不放他进来。但他说有极紧急的要事,非得见到不可,宁愿在此守候史大老爷回来。军校不敢做主,央小人来禀知少爷,请少爷示下。”
说完,觑了觑主人,又赶紧补充说:“小人也说少爷眼下身子欠安,不能烦扰——要,要不,小人这就回复他,把那人打发走便了?”
冒襄默默地望着仆人。他还被那种软弱的、绵绵的情思缠绕着,没能立即作出反应,过了片刻,才随口问道:“嗯,是什么人?可有拜帖?”
“禀大爷,他未带拜帖,也不肯报姓名。”
如果是正常的求见,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冒襄确实不打算理会。可是仆人的回禀,却使他有点惊疑:“莫非来人真有机密事宜要见史公不成?倘若如此,可不能误了大事!”这么一想,他就警觉起来,吩咐说:“好吧,命军校在他身上搜一搜,若没有什么时,就带他来见我!”
也许还要经门卫搜检的缘故,冒襄等了一会,仍未见客人进来。他感到不耐烦,便站起来,走出天井去。就在这时,远处的月洞门那边响起了脚步声,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跟在冒成身后出现了。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从那一身青衣小帽,判断出那大约是个平民。
“嗯,你是……”等来人走到跟前,做出行礼的姿势时,冒襄打量着,问。同时疑惑地觉得,对方那一张眉毛稀疏的青白脸,有点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也在上下打量着冒襄。廊灯下,他的神情显得有点紧张,一双小而亮的眼睛,正闪动着警觉的光芒。
“你到底是何人,因何事求见史公?”冒襄又一次问,略觉不快地皱起眉毛。
“敢问,兄台莫非是如皋冒辟疆先生?”那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喜。
“……?”
“下官刘孔和,先生莫非不认得了?”
刘孔和——淮安府的副总兵官。今天下午随史可法进城那阵子,冒襄在迎接的文武官员中曾经同他照过面。现在一经提醒,他就想起来了。但堂堂的一位高级将官,竟是眼前这么副打扮,神情又如此诡秘,却把他吓了一跳。
“刘某虽身在军伍,也久闻先生盛名,请受学生一礼。”
按照当时重文轻武的礼制,即使一名普通秀才,也有资格同总兵官分庭抗礼,所以刘孔和这种举动也不算过分。冒襄连忙答了,一拱,随即做出手势,打算把对方让到外间花厅上相见。
但是刘孔和站着不动。他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说:“学生此来是有要事面禀阁部大人。阁部大人赴宴未回,本拟守候,不意得晤先生,实乃天幸。惟是外问非谈话之所,不知可否借尊寝小坐?”
认出对方的身份之后,冒襄倒是放了心,见他说得慎重,便点点头,把对方让进起居室里,重新行礼坐下,一面吩咐冒成奉茶,一面望着客人,关注地问:“不知将军有何见教?”
还在前来淮安的路上,冒襄就听人介绍过,刘孔和是崇祯年间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刘鸿训的儿子。刘鸿训当年曾奉诏主持审定魏忠贤“逆案”,凭着耿耿正气,排除各种阻力,把包括阮大铖在内的一大批阉党分子分别立案定罪,在朝野中赢得很高声誉。后来,刘鸿训因为争谏朝政,冒犯了龙颜,被论罪谪戍,死在边关。由于这一层关系,冒襄对于刘孔和也自然而然产生了亲近之情。不过,使他感到意外的是,刘孔和听他这么一问,那双小眼睛里忽然冒出了晶亮的泪水,没等流下来,他就用了一个匆遽的动作,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刘某此来,是欲求史大人和先生搭救性命。先生千祈应允!”
他用凄悲的腔调呜咽说,咚咚叩下头去。
冒襄大吃一惊,本能地跳起来,双手拦住他:“将军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耙槐咚担槐甙讯苑街匦虏蠡匾巫由希弊鸺萦惺拢挡环痢?若非冒襄力所不逮者,自当承命。“停了停,等刘孔和的情绪稍见平复之后,他又怀疑地问:“听将军适才所言,像是有人意欲加害于足下,不知所指何人?”
刘孔和没有抬头,但脸容却显得愈来愈冤苦、悲愤。半晌,他才咬着牙。叶出三个字:“刘、泽、清!”
“什么?刘——是、是他?”冒襄更加愕然。他本想问:“刘泽清不是你的本家侄儿么,怎么会加害于你?“但是,看见对方咬牙切齿的样子,又住了口。
“论辈分——”仿佛意识到他的疑问,刘孔和接着说,“他本是学生的侄儿。
早年先父在日,他常在我家奉承,是学生将他带人行伍的。谁知他地位渐崇,却以怨报德,反过来处处抑勒学生,颐指气使,已非一日,学生也不与他计较。前些日子,他拿来一首自作的诗,问学生好不好。是学生一时托大,调侃了一句:”不作更好。‘他即时变了脸。当下虽无别话,过了几日,却命学生带本部两千人马出巡河上。学生明知他挟嫌报复,也惟有姑且远身避祸。前几日,他忽然命学生回来,指定除却二百亲兵外,不许多带一兵一卒。
今日参见阁部大人时,他又说明日要在东校场阅武,并当场指学生为阵前指挥。
此命事前实未有片言向学生提及,因此愈知他不怀好意。明日校场之上,他必借机寻仇,置学生于死地。学生惶急无计,不得已前来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