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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之旅-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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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地址在手,有了下落,不幸这时兵慌马乱,人人自危。我们找到一处时,已是深更半夜,一片岑寂。敲门之声惊彻四邻,只听见犬吠之声远近呼应,却未见到一个人影。我把脸贴近门缝,看到屋内分明有烛火晃动,但就是没人应门。
  姚伯伯急得跳脚,又换一家,情景依然。
  回去见了母亲,大家相对无言。良久,母亲戚然说:
  “或许这是天意吧,算了,大家都辛苦了,有没有地方可以吃点东西?”
  小陈知道附近有个夜市,我们便开车过去。偌大的成都静悄悄的,彷佛是个空城。我们担心连夜市都歇业了,那才凄惨。
  还好,有几家店门还开着,只是客人不多。我们刚刚走进一家,姚伯伯竟然兴奋地大声嚷叫起来:
  “好呀!你们都在这里!怀公呢?”
  里面坐着的几个人,我彷佛认识,他们听见叫声,吃了一惊,一看是姚伯伯,赶忙把他一把拉过去,连使眼色,悄悄问:
  “怀公夫人呢?”
  “来了,来了,睡在车上。”姚伯伯忍不住老泪纵横,总算放下心来。
  父亲一见到我们,不但毫无喜色,反而暴跳如雷,大骂姚伯伯不负责任。姚伯伯静静地等父亲骂完了,才细细地把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父亲叹口气说:
  “这叫我怎么办?整个行政院有好几百个人,撤退的飞机只有四架。票都已经分好了,明天上午就要起飞,就算我是行政院长也没有法子呀!”
  母亲在一旁躺着,伤感地说:
  “不要担心,我们先在这里休息几天再说,你的那些书还在北培,我也不放心。等我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回北培去。”
  “胡说!你们先休息,我看看有什么办法!”
  第二天一早,父亲弄到了一张票,那是因为有人临时变卦,到行政院退票,正好被父亲碰上。但是问题仍未解决,因为按照规定,不论大人、小孩,每人一票。据说撤退所用的是飞虎航空公司的军机,由外国人负责检查,只认票不认人。
  大家建议父亲和母亲先走,但母亲坚持说,要走我们母子三人都走,要留都留。七嘴八舌吵个不停,最后父亲发火了,大喝:
  “谁都不许吵!先到机场再说!”
  那时的机场只是一片黄土平地,上面散布一些乱草和几间机棚。沿途军警严密戒备,机场上则是冠盖云集,无一不是当时各地各界的军政大员。
  到了机场,父亲和他的朋友立刻分头行事,到处“打点”,首先传到的好消息是飞机误点,要延到晚上,正好给父亲赚到了宝贵的半天时光。最后,大概花了不少钱,得到验票人员的首肯,我和妹妹可以不用票而混上飞机。
  这是行政院最后一次撤退,一共有四班飞机。父亲的朋友王洸先生是前航务局长,他有三张票,乘第二班飞机,带着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他答应带我闯关。父母亲则是第四班,那时应是深夜,说不定妹妹也可以混过。
  事到如今,除了委诸天意外,别无良策。母亲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念佛。连我也知道事态的严重,开始在心中默默念着“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好象是晚上八点钟,第二班飞机到了,大家排着队,王先生紧拉着我的手。父亲和母亲站在远远的人群中,我的心中很平静,因为有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不认为这是骨肉分离的关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陌生而又遥远。
  队伍逐渐往前移,我的心开始猛烈地跳动,我们踏上了独木桥似的跳板,四个人,一大三小。我看到昏暗的机舱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每收一张票,放一个人。我这才想起离开了母亲,要飞向一个遥远而不知名的地方,看看紧牵着我手的王伯伯,心中突然万念杂陈。如果我走不成,还可以陪着母亲,万一妹妹上不了飞机,那时母亲会怎么样?随妹妹留在成都?而我却要跟着父亲?再不然把妹妹一个人丢下,可能吗?
  我知道菩萨会保佑,但是保佑谁呢?是不是连妹妹也在内?心中还在胡思乱想,人已到了机门。突然门口一阵骚乱,似乎有人在找什么,我们趁乱走进机舱,耳中只听到有人叫着:
  “四个人,只有三张票。”
  另外有人叫道:
  “有一张票在我这里!”一个外国人想过来看,而后面的人又拥了上来。
  王伯伯忙把我拉近身边,掩护着我,一起挤到飞机舱尾。这原是一架军机,容量并不大,为了增加载运的人数,所有的坐椅都被拆除了。我们就地一倒,王伯伯立刻把我藏在身后,再用毯子盖了起来。
  到香港启德机场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下了飞机,王伯伯交待我不要乱跑,好好在候机楼里等候父母,说完他们就走了。
  我一生奇特的行径,都与这些遭遇有着不可分的关系,不过十多天的时间,我经历了各种不同的境况,由轰轰隆隆的炮火声中,逃!逃!逃!逃!冒着骨肉分离的风险,从一个未知的时空,又逃向另一个。十二岁的我,就体验了尚无法充分了解的巧合奇遇,一个事件紧扣着另一个事件,分毫之差都足以令我的未来行向不同的轨道。
  我试着理解所发生的各种事件,可是那些感受如同梦境一般,很陌生,却又那么真确。任何事态的演变都巧妙得不可思议,以常理而论,这些巧合只能出现在三流的小说中。除非是以母亲一再强调的“菩萨会保佑”这句话来理解,才能圆满地解释一切。
  这些事件的经历,对我有很大的助益,以致后来遇到任何打击我都认为是理所当然,常能保持平静的心态,对原则总是坚持到底。但在另一方面,又使我虔信命运,以为在菩萨庇佑之下,不必积极去争取或追求世间的一切,最后终于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九四九年,启德机场只有一个候机楼,来往的班机也很少。我一个人呆呆傻傻地,在四周全是玻璃窗的大厅中等着。我不断地自问,父母亲会不会来呢?如果不来,该怎么办呢?我想到母亲缝在衣领中的金块,用手摸摸,那坚实的感觉令我稍感安慰,可是这又能买几碗面?让我活几天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干脆专心地念起观世音菩萨来。
  果然上天垂佑,到了下午,父母亲与妹妹都平安到达。随后父亲先去台湾,我们在九龙的大埔墟住了三个多月,在一九五○年元月移居台湾。
  智慧之旅 (第一部)  三 、丧母   英文、橘子、孽障、失恃新家在台北市松江路一二五号,是省政府新建的宿舍,一片整齐划一的绿色双拚木房。院子不大,但足够种些花草。右侧住的是名将白崇禧,左侧是前南京卫戍司令宫其光,与我家同栋的另一端,则住着当时的新闻局长张彼德。
  除了几排紧连的宿舍外,四周都被稻田包围着。向北望去,青葱葱的山一直延伸到东南角。台北市区则在西方的河谷平原上,离此大约有十几里路。
  记得母亲见到新居时,曾感慨地说:
  “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但愿我能死在这里。”
  自从母亲住进自己的新家后,病情急剧恶化,躺在床上,再也不能起来。
  我的化名没有派上用场,不需要任何文件,我进了中正国小六年级。从此,十多年安定的岁月掀开了序幕。然而,这种安定只是外在的环境,只是政治局势的偏安。对我个人以及我们的家庭而言,真正的苦难磨折才刚开始。命运如同盘石压顶,不论怎样挣扎、奋斗,渺小的我们,始终无法解脱。
  一九五一年,父亲奉命筹组行政院设计委员会,因为受到政府重用,共产党便利用我们大家庭的矛盾,先后派遣二娘的女儿宁生、汉生赴港,要求来台,都被父亲严词拒绝。最后大娘的女儿敏生也到了香港,声明若不能到台湾,便打算死在当地。
  这时,彭孟缉任台湾省警备总司令,得知敏姐负有“任务”,特来与父亲商量,想利用敏姐将有关之“匪谍”一网打尽。一方面因母亲妇人之仁,力劝父亲接敏姐来台。另一方面父亲心中也觉得对大娘有所歉疚,所以便同意了。
  自敏姐来了以后,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家附近常有人身着风衣,日以继夜,晴雨无阻地徘徊在隐蔽处。也有好多次我被陌生人拦下,详细地打听敏姐的动静。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敏姐并不是所谓的政治匪谍,她只是受了共产党的教育,认为父亲对不起她们母女,心有不平,借着这个机会,来讨一个公道而已。
  悲剧往往不是人们刻意安排的,它的到来无声无息,它的消逝也无踪无影。每一个身历其境者都是受害人,而可怕之处,正是它的隐晦处正与人性的私欲息息相扣。从古到今,因果相循,在日光下不断地回放,将人间化为无边的地狱。
  初中被分到师大附中卅二班,我坐在第三排,右侧坐的是陈履庆,左侧是戚维义。班上多数是内地人,有些人甚至乡音难改,常被大家取笑。
  第一天上英文课时,老师自我介绍说,他名叫黄培根,和大哲学家“培根”同名。他开宗明义第一章就说:
  “英文不是人人都能学的,比如说,湖北人就学不会,你们班上有没有湖北人?”
  我听了,心中有点不服气,因为我客居香港时,常去附近学校玩耍。香港学校都教英文,听多了也懂得一点。为什么湖北人就不能学?事后我才知道,同班竟有五个湖北人。只因为我个性倔强,所以立刻举起了手。
  “你是湖北人?”
  “是。”
  黄老师便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英文字汇: LINE 及 NINE; 然后对我说:
  “你念念看!”
  我没有学过发音,当然不会,他又说:
  “我先念一遍,你再跟着念。”于是他每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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