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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和声的小说中,也充满了这样的“真理和谎言”。以前者言,其《我戴上花头巾》一篇即很典型。这是一篇极其真实、细腻而又“苦涩、虚空”的文字。其功能是甚为微妙的:女主人公由于生存的窘困,用一块花丝巾包头,并在脑后精心地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不想顿时成为了一场逐美风潮的先驱者,只是首创权却被归于无数平庸的追波逐浪者名下;一位知情人愤怒而好心地说出了真相,于是,风潮骤然消失,人们顿感索然无味,比无聊更无聊的无聊成为一团巨大无比的阴影,笼盖了曾经疯狂失度而今却死寂难耐的生活,女主人公的生存窘困,由此变得更加深刻——她的苦涩与虚空,使得她与那位知情者彼此成为惟一的知己,在弥漫世间的“那种非驴非马的朦朦胧胧的意境”中,他们相濡以沫,但他遽尔逝去,女主人公幡然有悟,心灵反倒从此变得很充实。作品的思想含蕴丰富,它可以引出关于遮蔽与揭穿、美与丑、苦涩与甜蜜、虚空与充实等诸多话题,你可以依此进入哲理的沉思并获得鲜活的感悟。说实话我喜欢这些:其形而下与形而上的互含是如此有机,令你在感叹之余还可以品尝联想与思维的乐趣。但我也欣赏这样的感触和妙语:“世界太让人费解,人们太让人难测”,“不管怎样,还是做人好”,虽然人同时也由衷地赞叹,那些像“黑色的溪流,永不止息”地“移动着”的蚂蚁,“真是些有意思的小东西”——生活中充斥了谎言,但易和声说出了真理。
可以感觉到诚实的作者,同时是一个柔情缱绻的人;她的女性所特有的细腻,却又同时很富于个性色彩。她不断地诉说并感受着生活的真实,这使得她的心中,总是埋藏着一种绵长的忧郁;但我发现,其内里面最为独特而显明的东西,不是少女的感伤,而是中年女性平和而深沉的愁苦。这应当就是她的文字的个人化的特征了——她说:“我真想流泪,但却哭不出来”,也就是说,在她的文字的强烈的“年龄感”的背后,是成熟女性历尽了坎坷与苦难之后的“沧桑感”;但这里没有粗犷而悲怆的风景,一切都发生在那个敏感、内向、柔弱而倔犟的内心里。是的,风起于青萍之末,在生活中,她的情感的触发,都缘于几近于“无由”的细小而琐碎的日常体验之中;但惟其如此,这种“几乎无事的悲剧”感,不是比来自突发性的大起大落,天灾人祸的痛苦与愤怒,更加深刻、持久、难耐以至于令人窒息么?而易和声作品中的“年龄感”以及与之相伴而来的“沧桑感”,还非常突出地表现在这样的写作“规程”之中,即其中尤为让人难以遣怀的精神折磨,实际上不是女主人公“当时的境遇”而是“事后的追悔”,她写这种东西的时候,那种愁肠百结、如泣如诉的情调,我感觉,是要令“男人”也要为之而平生凄恻甚至勃然动容的。也许你可以说,像《病室风情》、《人间冷暖》这样的篇什,写得还有点表面;但在像《寂寞人生》、《秋色迷蒙》这样的作品中,就已经非常的内在了——《情系何方》、《归程茫茫》等篇当然也是如此:这些作品里面都有一个令人柔肠寸断的爱情故事,但它们从形态到内涵,都与一般的爱情题材小说包括擅长此道的女性作家的热烈诉说很不一样。它们不以“个中人”的富于戏剧性的传奇而催人泪下,却总是以“过来人”的愣怔、咀嚼、感悟、叩问,以及内中所包含的苦涩、虚空、憧憬、祈盼——由于机已失,时不来,使之已演化为一种强烈的悲剧感——而让人惊心动魄。能够从生活中体味出如此令人揪心的意味的文字,我以为它们确是“血管里流出来的血,头颅里流出来的脑浆”。易和声是坦白的,她发现了真理,就“用心地写”出真理。而与此同时,我以为这所写的爱情本身,毋宁更应看作是人生的象征:它确是一杯难咽的苦酒啊!
但纵使——惟其如此,作者的心灵又并不封闭。在那些个人化的内心沉吟之中,所深藏的,是对人的关爱和对整个生活的渴盼。这在像《消失的矮屋》、《幽静的山村》和《魂萦湘江》这样的作品中,体现得最为鲜明而耀眼。而这几篇正是我所尤为喜爱的。从作者主观心旌的透露而言,我以为它们虽同样写出了一种永恒的悲剧感,却又可以说让人感到一种通体的明亮:母亲与父亲们毕生的悲苦,是远古以来最善良的普通人以往生存惨状的精炼的缩影;然而,你同时会从其不幸的人生中,看到一种执着、坚忍、热烈与悲壮。这是平凡中的崇高,一种“不管怎样,还是做人好”的无言而豪迈的宣告!我们不赞美苦难,并且痛恨苦难,但惟其如此,我们可以有被迫弯曲的骨骼,却更加应当有不弯曲的心灵。对于善良的普通人而言,它并不复杂:首先就是坚守自己那颗在世世代代的苦难生涯中传承下来的向善之心。是啊,世事如白驹过隙,白云苍狗,谁都一言难尽;但是,你看,“只有那一颗大树仍然站立在洋房的门前,也许,这是前辈人留下的可资利用的最后一片绿阴”。作者与我们一样悲喜交集。
这源于我们共同的生存境遇和人的本质。鲁迅曾说:“为了希求心的暂时的平安,作为穷余的一策,我近来发明了别样的方法了,这就是骗人。”矢志追求真理的人,何以又要诉诸谎言?周国平说,那是为着“救助自己”——也许惟其如此,我们才不得不重蹈鲁迅的覆辙?我们的确看到,易和声在洞见了真理之后,也相信了并且宣扬着谎言呢!在《白雪莹莹》中,她的嘎妮,无意中邂逅了一位比她自己更不幸的瞎子;她的悲悯之心令她慷慨地付出自己的同情与施舍;然而,奇迹发生了:她发现被施舍的竟是自己!苦闷与虚空之中,“嘎妮希望看见唱歌的盲人”;她如愿了,“她融化于白雪与音乐之中,融化于无垠的广阔之中”,“她仰望天山,淡泊了的神圣、庄严的肃穆之感油然而生”,“天山是油画背景上的一只巨眼,而她也将成为油画的中心和主题”。谎言中的真理终于救助了她。
我想我读懂了易和声和她心灵里的大渴望。
从《城堡》看卡夫卡的性别立场
? 骆晓戈女人是什么?是战利品,是权力的延伸,是和领地一样的财富,还是人?
卡夫卡的小说《城堡》描写 K 冒充土地测量员,企图让政府批准他在城堡附近的村子安家落户,经过种种努力,他终于无法进入城堡的经历,叙述了K 与弗丽达的情感线索。K 与弗丽达的相识到产生爱情的确是异乎寻常的,在乡村酒吧间,K是一个外乡人,企图找一个过夜的地方。弗丽达则是酒吧的女招待,K很快发现弗丽达不是普通的酒吧女郎,她可以用鞭子抽打一群汉子,这些男人是当地长官克拉姆的随从,弗丽达是从一个看牛栏的女孩子,爬到酒吧间的这个位子的。尤其与众不同的是,她还是长官克拉姆的情妇,K在弗丽达的指点下,从门上的一个小孔“看见”了克拉姆的尊容,而且弗丽达“特批”他愿意看多久便可以看多久。K和弗的爱情从一开始关系便是不一般的,他们作爱居然是躺在长官克拉姆的房门前“积着残酒的坑坑洼洼和扔在地板上的垃圾中间”。
卡夫卡的《城堡》是一部性别立场非常鲜明的作品,作者从情节一展开就突出他表现他对专制、权力和性的长久的思考和凝视。有人说《城堡》中的K似乎是一个性无能者,甚至推论卡夫卡是不是在性方面的缺陷所造成,我认为这是对卡夫卡的一个“误读”。K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当他意识到他将在这个城堡附近安家,娶弗丽达为妻,他马上得考虑他的工作问题,他应该找到长官克拉姆,他假如不能拥有正常人的生存的权利,他便会失去爱的权利。甚至他发现弗丽达跟他离开酒吧到乡村小学后,离开了克拉姆几天,便在他的怀抱里失去了往日的美丽。他由此不安。决定去找往城堡送信的巴纳巴斯,在巴纳巴斯的家中发生的事情则比弗丽达离开了酒吧跟着K“私奔”更为严重。
巴纳巴斯的姐姐阿玛丽亚将他父亲的长官得罪了。阿玛丽亚与许许多多乡村姑娘一样对权力和金钱有着本能的向往,可是当权力的象征索尔蒂尼派人送来一张征召她的纸条,上面全是下流和粗野的话,阿玛丽亚激怒了,当场将纸条撕得粉碎。于是悲剧在这个家庭无休止地展开了,也许索尔蒂尼并不在意这件事情,在专制的社会里对于一个权力的象征者,女人几乎说得上垂手可得层出不穷,可怕的是村民的经验,他们一旦得知巴纳巴斯家得罪了长官,他的父亲,一位乡村一贯信誉很好的鞋匠顷刻之间没了客户,几乎所有的顾客都走了。手下干活的伙计也走了,他们的父亲在冰雪里坐了一天又一天,等着城堡的老爷,希望女儿有机会弥补“过错”,直至全身瘫痪。甚至另一个女儿卖身于城堡老爷侍卫随从任意蹂躏……一切能努力都努力了,希望仍然很渺茫。就在K 到巴纳巴斯家之后,他的未婚妻弗丽达离开 K,弗丽达在学校的临时住所呆不下去了,返回了酒吧间。K终于发现他为了安家,娶弗丽达为妻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一切都是徒劳。
这样卡夫卡的《城堡》与男权文化彻底划清了界限,当一个人在专制社会里得不到起码的生存权利时,性对于她或者他同样没有人的尊严。更谈不上爱情这种神性的感情。性只有占领与被占领,奴役与被奴役,利用与被利用。拥有女人和拥有牲口、扩张疆土,掠夺财富的意义同等。卡夫卡的伟大就在于他揭示了这一切的悲剧所在,他久久地凝视过了久久地思考过了专制下性与权力的交换关系。
应该说卡夫卡是具有非常强烈的人道主义理想光芒的,专制制度下女性的不幸,同时也是男性的不幸,他的性别立场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