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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升”和“出离”使得苏格拉底与城邦里的人民之间的关系既不对等,更不平等。这一不平等极端地体现在《申辨篇》中最后一句话:“我去死,你们去活,哪条路更好,唯有神知道”。换言之,哲学家与人民之间的不平等,其剧其深,尤如生死之别。如前所述,任何冲突皆以“对等”为预设,并终可演为平等的冲突。哲学家与人民既不对等、也不平等,何言“冲突”?一如清丽小溪,穿流于枯枝败叶之间,其志仅在远处的大海。
不过,苏格拉底的辩证思式决定了其“上升”的哲学行旅必然起始于“意见”亦即人民(这正是古典柏拉图哲学的关键所在,即对“意见”(日常)的尊重。近代大陆哲学对“常识感”的诋毁最终仅成就其为“artificialcave”(人造洞穴)的开挖者——启蒙家;英国经验派一味纠缠于“常识感”不理“上升”,因而不是哲学——如海德格尔所断言,只是经营洞穴秩序的政治理论(政治神学!)。
起始于“意见”,并“出离”意见,必然与“意见”擦身而过。哲学家与人民若有什么“冲突”,就是这一擦身而过时的冲突。在哲学家看来,这是一种不以为意的冲突,无辜的冲突(这一“无辜”品性,没有谁比阿里斯托芬更把握得准确了)。哲学家往往想干净利落地离开这个“冲突”,然后急急忙忙赶往一个“blessedisland”(福岛)上去,在那里,没有冲突,唯真理卓然而在。换言之,哲学家并不沉醉于“冲突”之中。为“冲突”而沉醉。如施米特观察到的,仅仅是浪漫派们“没完没了的闲谈”。
不沉醉于“没完没了的闲谈”,此即哲学家的“出离”——离开争斗中的诸神(韦伯所谓“诸神之争”实乃诸种“政治神学”的教义之争,在其中,我们不会看到与“政治神学”本质不同的“政治哲学”的影子。)施特劳斯多次动情地谈到苏格拉底的“无家可归”。哲学家生身在城邦、却是城邦中的“异乡人”。他貌似遵从nomos的好公民,实为奉行“自然”的哲学家。苏格拉底的死说明了这一切:他接受城邦的法律意见(即死刑判决)使自己成为一个好公民;但他在最后时刻将被动地“服法(politicaljustice)而死“强行改写为主动依从“自然的正确”,自杀的行为和意志一劳永逸地完成了苏格拉底哲人式的“上升”和“出离”。从生到死,从被杀到自杀,从“服法”到naturalright(自然的正确—正义),从公民到哲人,苏格拉底的死是一次惊人的哲学辩证法演示!苏格拉底此前所有的辩证法都是“辩中”(inspeech)的辩证法,唯有这一次是“行动中”(indeed)的辩证法。理论和实践在此完满结合成一种知识的生活德性。这次,被否定的“意见”是城邦里的“生”(你们活),被肯定的知识则是合乎自然正确的“我去死”(哲人的死)。二者孰好孰坏,苏格拉底说:唯有神知道”。因此,施特劳斯多次暗示:哲学家是宛若神(godlike)一样的人。我认为,对应于作为救恩史的核心事件——耶稣被钉十字架(实乃上帝自杀),苏格拉底以哲学家的自杀提出了有别于“救恩史”的“世界史”上属人的(humanly)的救赎方案:哲学的沉思生活德性!
至少,依其显白的教诲,施特劳斯肯定属于苏格拉底哲学家谱系,“上升”和“出离”是其根本身姿。这一身姿是哲学的。这一哲学身姿的政治含义一如施特劳斯政治哲学所表达的:智慧和权力的联手(参柏拉图,《书信》二,310e-311b,施特劳斯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注释中点到柏拉图的这段话。我认为,这段话堪称所有施特劳斯份子们的座右铭)。其政治—实践含义极其冰冷:真正的政治是只属于一个人的政治。它可能是哲学家的价值僭政,但更多时候,它是tyrant(僭主)的权力僭政。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哲学家的真理一样,政治(thepolitical)是卓然独立的。这一点,在施特劳斯的帮助下,施米特将其“显白化”(exotericized),并由此施实其对自由民主制的“凶残”攻击。对此,您不陌生。也是在此模棱两可的意义上,我曾说,施米特是施特劳斯是的“esotericidentity”(隐微身份),这一“身份”的本质是:对人民的恨。对此,最直接的文本旁证也许是施特劳斯写于一九四一年的讲课稿:“德意志虚无主义”。我感觉施特劳斯对待德国犹如父亲对待“胡闹”的孩子,爱恨交加。文末最后一句拉丁文犹令我深思不已!!!
总结我的论析,“冲突”也许不是施特劳斯的根本问题。如我前文略略提及,“冲突”(诸神之争)就其本然地囿于城邦之中而言,它是政治—神学的(theological-political)。施特劳斯作为苏格拉底式哲人,首要地关切“出离”和“上升”。这个关切是哲学的。
然而,施特劳斯也讲到过哲学家和诗人的“争吵”,认为“诗”与“哲学”构成了最深刻的非此即彼的“冲突”。“诗人”在施特劳斯理解,其身位是奇特的,它有哲学家洞察人民品性的能力,但却是哲人家族的叛徒,它可以包括悲喜剧诗人、“宗教大法官”、《玫瑰之名》里的唯名论侦察威廉,以及叛离犹太先知学(实乃“政治哲学”)传统的耶稣及其后世的仿效者。哲人与诗人的冲突实乃哲学与启示的冲突更加“人类学的”、因而也更根本、更属人的表达,它涉及政治哲学与政治神学的关系问题,这已是又一个新的话题了。
好了,我在前此的电邮里想说的是,在教条化的“施特劳斯”与“基督教”之间,无须做出什么选择,正如您在电邮回复中所指明的。选择皆基于eroticwill(爱欲的意志),它目的论地关切着立场的明晰,姿态的固定,旗帜的鲜明,或“主义”的自我界定,一如信仰的宣示,无论其如何“在体的”,如何“生存论的”,其背后皆支撑以教义化的信纲,都表明其对确定性和解决的自以为拥有——自以为“是”。而哲思(philosophizing则基于eroticintellect(爱欲的理智),它与任何形式的目的论关切格格不入,因为在根本上,它无家可归。它只遵从自然的正确以及自然的“必须”(necessity)。在这一“necessity”面前,哲人成了奴隶,没有别的选择,他被迫(tobe pelled)而哲思,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与自然的necessity构成真正强有力的或此或彼的选择。在此意义上,我说,遵从自然正确的“必须”的哲人沉思是一种没有冲突的生活德性:一如斯宾诺莎曾言——心灵的宁静。
据说,施特劳斯与沃格林的通信是一份关于哲学与信仰的“冲突”的范本。我读了很多遍,读不到冲突,却发现这只是一个证明了哲学“无匹”(singalavity)的范本。整个通信集中,沃格林象个学生,激动地课堂发言,显得有点excessive,施特劳斯频频纠正他的错误,微微不耐。对于这场不平等的“对话”或“冲突”,施特劳斯不想沉醉。孤独的施特劳斯无意对敌,也不会有真正的敌人。
祝:安好!
用真理和谎言救助自己
? 钟友循
我一向相信巴金关于“写作即生活”,是“与读者谈心”的话。但我也觉得此语还不完全,应当说也是“与自己谈心”。既然是谈心,写作的第一要求,就如巴金所说,应当“把心交给读者”。自然,也“交给自己”。我相信合格的写作者都是如此。这样,写、读之间才会产生共鸣。
在小说集《我戴上花头巾·自序》中,作者易和声说,她是因为命运不济,彷徨无路,心中充满了苦涩、虚空、憧憬、祈盼,这才在愣征、咀嚼、感悟、叩问之余,“灵机一动”地开始了小说写作的;从此,她的生命中便有了愉悦和曙光,安慰和拥有,“放弃了它的功利主义的一面,写作便剩下了自娱自乐的清香”,“即使长时间搁置,心中也总漾动着一股温馨和激动”。以我对她的了解,我知道这里每一句话都很诚实。
她从事编辑工作之余,写作十多年,精选所得仅这么二十几万字,除去客观因素之后,可知她是心有所需,才情不自禁地动笔的。既不想引起轰动,甚至也不希望博得多余的注意。“留给自己;给朋友看一看”,她说——在我的印象中,她确乎永远都是这样淡泊而恬静,恰好证明了她的可贵的真诚。
但这同时又证明了:文学对于善良的普通人来说,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我甚至想:那些既被生活所累,又的确心灵极苦的人们,其拒绝和抛弃文学,是不是一个很大的失策呢?我这样一边读,一边想,我知道自己已经是在仔细而专注地聆听一位同类人和同道者的心音。我常常遭遇这样的情形,当我“发现”谈话者是一位诚实的写作者的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她)的话语所吸引。这时候我的灵魂特别安怡,心泉汩汩地流淌,无声,但不时泛起复杂的涟漪。我喜欢这种感觉,温馨和激动给我以弥足珍贵的人性、人情、人道的亲切。尽管与此同时,我所体验和见闻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乃至悲欢离合等等,也一齐拥塞着我的心胸,使我长久地、长久地不能释然。
善良的普通人的“活法”,从来如此。面对历史的强横和现实的迫压,他不能战斗,也无法抗争,但他可以自救:从自己灵魂的苏醒和精神的向往开始。他用自己所特有的方式,这方式实际上别无选择。那就是,怎么说呢?用学者散文家周国平的话来表述,即:“正是在变幻和磨难的极点,我会不由自主地拿起笔来,用真理和谎言救助自己。”而我想要补充的则是:同时也与同类人和同道者互救——当你“与读者谈心”之际,那就是在相濡以沫、同舟共济了,而这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人间情事啊!
易和声的小说中,也充满了这样的“真理和谎言”。以前者言,其《我戴上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