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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影响与接受中还有一个十分引人注目又被人忽视的问题,即接受误区。前面谈到,欧美文学的影响是不平等的。接受者常常伴有政治因素的考虑,这使得接受者常常很难静下心来纯粹地从文学、思想史的角度来接受外来影响。例如,对于现代派文学,中国作家过去常常认为它比较悲观,不能给人鼓舞和激励,是西方社会没落的产物;它过于重视个人而忽视社会,会造成社会的失衡与混乱;现代派手法是少数文人的专利品,普通读者并不能理解等。即使比较开明的鲁迅,在评价现代派时,也往往以颓废、反革命相称,对现代派在文学上的贡献视而不见。他感兴趣的似乎只有一些现代派文学技巧,如象征、意识流、时空交错结构等,虽然他自己颇有一些现代派的精神因子。可是,对于思想价值和艺术成就并不突出的东欧、北欧等弱小民族文学,他却不遗余力加以译介。原因是他认为这些民族境遇与中国相似,文学中呐喊与反抗的精神符合时代需要。鲁迅和建国后17年文学推崇俄苏文学在很大程度上基于这种理由,但俄罗斯文学在19世纪的艺术成就却被大多数人所忽略了。
我们无意苛求古人,也深深理解他们的选择。但当我们走出历史,静心独坐时,常会有难以弥补的缺憾悄入心头。我们常把文学看得太高,赋予了它过多的使命,岂知它原来也是凡夫俗子。欧美文学固然被本国民众格外看重,成功的作家常被当作民族精神的代表,但没有谁曾期望这些作家振臂一呼,救民于水火。或许,这一点,倒真值得我们好好向欧美人学习,抛弃那不堪忍受的文以载道观念带来的重负。
百年的中西文学交流史,是部充满艰辛、屈辱、挑战和亢奋的历史。很难说这是场平等意义上的交流。在西方强大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压力下,交流呈现出西方输出远大于接受的态势,中国的理论、创作的批评各界总是被动地跟着西方走,还没有产生独立发展的力量。但是,随着民族自立的经济发展,这种态势正逐渐扭转,可以预计,在不远的将来,会有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平等交流。这场交流也不是单纯的文学影响与接受,而往往与政治、哲学甚至经济、军事搅和在一起。政治风云和军事局面,常常改变着国人对欧美文学的选择。回首往事,我们常有不堪重负的心悸与失落。我们并不理解传统的精髓,却一味抛弃;我们也不了解西方的优劣,却一味接受。结果,中国文学的质量一直很难令人满意,充斥文坛的是大量的幼稚之作。这与我国应有的文学地位是极不相称的。我们不仅要有辉煌的过去,更重要的是再拥有灿烂的今天,这样未来才会明媚如春。诚然,“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但是,最主要的是“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鲁迅语)然后,还得送出去,自豪而主动地展示自己的文明成果。可以同样说,没有送去的,人不能算作新人,没有送去的,文艺不能算作新文艺。我们期待着这另一种“新”的文艺早日茁壮成长。
目前国内研究欧美文学对中国文学影响的文章、专著甚多,但大多限于某一时段,或某一层面,真正对这百年沧桑作条分缕析的还不多,更不说站在宠观高度从各个角度审视这段历史了。这本小册子作的是一种尝度,但是,要想在这样小的一本册子里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无疑有点蚍蜉撼树的味道,更不说笔者力不从心了,颇有疏漏和谬误。不揣浅陋地写下这么一本,无非是想探访一下新文学发展轨迹,表达自己的某种渴望。
欧美文学与晚清文学
中国翻译欧美文学的确切时间,目前尚不知道,但其历史不会很短。据周作人《茶话·明译<伊索寓言>》(1925)—文记载,早在1625年就有《伊索寓言》的片断译出,书名叫《况义》。1840年,这本书又译作《意拾蒙引》在广东出版。鸦片战争以后,西方传教士在宣扬基督教教义时,夹杂着西方文学的一鳞半爪。诗歌、小说、散文等体裁的文学作品翻译零星出现在国人眼前。这时的翻译正处于萌芽状态,对中国文学的影响微乎其微。
其正使国人惊叹于欧美文学成就的翻译,应从林纾大量译介西方文学名著开始。1899年,林纾以冷红生为笔名,翻译法国小说家小仲马的名作《茶花女》,译名《巴黎茶花女遗事》,小说经郴纾生动文笔介绍进来之后,一时有外国《红楼梦》之称,风行大江南北。严复1904年赠诗林纾时说:“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可见其影响之大。此后,严复,梁启超等人不断在理论上倡导文学翻译,尤其是小说翻译,而林纾等译家卓有成效的工作,更使欧美文学翻译呈现出一个崭新的局面。中西文学的交流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进化和平等观念的传入
欧美文学在这个时期的风行,有着深刻的历史文化背景。帝国主义列强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屡屡入侵,尤其是1894年的甲午战争,给中国人民震动极大。一向以天朝自居的堂堂大国,竟然败于倭夷日本,一时间朝野上下的有识之士,都深感中国国运已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他们惊叹于西方的船坚炮利,提出向西方学习的主张。此前,魏源的“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主张,洋务派掀起的以不学习西人军事技术洋务运动,已被证明是肤浅的,并不能真正达到救亡图存的目的。以康有为、梁启超师徒为首的维新派,提倡吸取西方资本主义的民主主义思想,把西方立宪制作为他们的政治理想,开始了又一向西方学习的高潮。其间,科学和民主的思想大量输入,严复等人的译介为此立下了汗马功劳。
严复曾留学英国,对西方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颇有研究。同洋务派不同的是,他对西方的强大不作皮毛之解,认为必须从文化和政治方面去探讨其强大的深层原因。回国后,严复大声疾呼,力主改革政治,提倡民主,推进科学,同时,他大量译介西方学术著作,对西方的人文精神进行深刻分析,对传统封建思想作严厉抨击,给国人很大震撼。
严复翻译的著作中,影响最大的当数《天演论》,这是赫胥黎为阐发达尔文的进化论而写的一本专著。在译著的《自序》中,严复指出,译此书的目的在于“自强保种”,即后人所说的救亡图存。每译一篇,严复都在书后作文,用书中理论,结合国内的实际情况,启发民众关心国家民族的前途。例如,严复从达尔文证明“物竞天择”的理论时联系到人类社会,指出在生存竞争中,不思进取者必然处于不利的生存环境。大自然奉献给人类的实在有限。进取者富裕强盛,懈怠者贫困衰亡。因此,“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在人类各民族间的发展也是适用的。
严复的学说,对晚清的思想界有深刻影响。一时间,谈论《天演论》成为时尚。达尔文、斯宾塞的名字,传于众人之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遍见各处文章。而最根本的是,一种以进化论为指导的历史观建立起来,保守落后的今不如昔历史观受到批判。反映在文学上,则是文学史观的变化,诗文的正统地位受到冲击。粱启超的《小说丛话》、刘师培的《论文杂论》都指出,宋元以来白话文学的兴盛,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它不仅推动了文学自身的发展,也有利于思想的传播。因此,口语与书面文字的合一是必然的趋势,这一天终久会到来。这实际上是后来白话文学运动的先声。
如果说《天演论》注重的是科学精神,而卢梭的《民约论》则注重民主精神的宣扬。粱启超、刘师培等曾著文大力介绍,译成中文后同样风靡神州。这本书以“天赋人权”为核心,认为人一生下来,就有平等自由的权利。这与传统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道德背道而驰,动摇了它们的统治地位,对封建制度提出了挑战。由此,对一些历史人物和事件的评价也开始发生根本性转变。曾被视为中兴名臣的曾国藩、左宗棠成了满清的忠顺奴隶,被视为叛逆恶魔的洪秀全成了民众争取自由民主的代表,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与此相关,对文学作品人物的评价也有质的变化。《水浒传》历来被视为诲盗之作,但现在,它是对“暴君酷吏之专制”听反抗,是“独立自强而倡民主民权之萌芽”。评价 《红楼梦》,也不再称其为诲淫之作,而是因为“男女婚姻之不自由”,作者所控诉的是“为鬼为域于青天白日之间”的封建伦理纲常之“酷毒”。同时,从人性论出发,指出《红楼梦》是一出人生悲剧,它反映了在封建道德压制之下,健康的人性得不到发展,两相冲突,最后人性毁灭(均见粱启超《小说丛话》,《新小说》第12号,1904年)。这样,从反对封建专制,反对封建家庭制度与婚姻制度的角度,来评价这两部奇书,无疑能更深刻的揭示作品主题和形象有真实含义,也是在西方思想影响下,中国的近代文学评论的一大突破。
总之,晚清时期,由于民族危机的加深,渴望了解西方、学习西方的心态弥漫于整个国家,科学和民主的精神日益深入民心。对传统文化人们多了分怀疑,开始具有自觉的批判意识。这为欧美文学在中国的传播提供了良好的历史和文化背景。它标志着带有近代意识的资产阶级文学创作、理论成熟的时期即将到来。这种意识的核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