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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5-12-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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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为这一系列“不变”付出了巨大代价。司马迁说:“天下纷纷,何时定乎”;欧阳修说:“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苏轼说:“自古在昔,治少乱多”、“天下大治,千载一时”;罗贯中说:“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现代的每一场灾难几乎都可以从历史中找出其宿因,每一个愚蠢的举动都从“不变”的惯性中汲取了足够的力量,每一次大屠杀都被冠以“好人杀坏人”的名义,然而过后往往会发现“好人”并不那么好,坏人自然也并不那么坏。葡萄牙一传教士曾向康熙建议用火枪取代冷兵器,被康熙婉拒了。他可能在想:狄夷蛮貘也要在我中原正统的国君面前说三道四。一百多年后,中国的冷兵器抵挡不住洋人的火枪,不得不忍受城下之辱。戊戌变法给中国带来一线曙光,但在西太后阻挠下仅历百日,希望便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1958年共产风,其实就是中国式乌托邦理念在现代社会的沉渣泛起。中国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思维方式从孔子一直传到陈伯达(此人提出过取消货币的建议),没有些微改变。不考虑人的本性是自私的,其基本冲动就是最大限度地复制自我(这一点现在已被科学证实),无论构筑什么制度都必须尊重这一现实,否则就属于“在地上硬造天堂”(顾准语)。1958年,中国几乎全民都在造这个天堂,结果把数千万无辜者赶进了地狱。
  中国人的种族基因,第一是黄皮肤,第二是“不变”。“不变”把亘古的野蛮带到了现代。以“吃人”与“贪污”为例,仅汉朝就发生过数不清的吃人事件:汉高祖二年(公元前205年):“人相食,死者过半。”“六月:关中大饥……人相食。”汉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河水溢于平原,大饥,人相食。”汉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河南……父子相食。”汉武帝鼎元三年(公元前114年):“关东郡国十余,饥,人相食。”汉元帝初元元年(公元前48年):“关东郡国十一,大水,饥,或人相食。”汉王莽天凤元年(公元14年):“缘边大饥,人相食。”汉王莽地皇三年(公元22年):“关东,人相食。”汉王莽时:“北边及青、徐地,人相食。”汉光武帝建武元年(公元25年):“民饥饿,相食。”汉光武帝建武二年(公元26年):“三辅大饥,人相食。”汉安帝永初三年(公元109年)十二月:“并、凉二州大饥,人相食。”
  历代都有吃人的记录,明末犹甚。而且某些场合,并非因饥饿而食人,吃人完全出于癖好。癖好当然是不变的。
  贪污是中国官场上永恒的“风景线”,原因就在于鼓励、刺激贪污的吏制是千古不变的。贪污是维持大一统中央集权的一种必要机制。对于统治者来说,它的作用至少表现在三个方面:让所有的官吏都有把柄可抓,促其服服帖帖、惟命是从;转移老百姓对最高统治者的怨恨,让老百姓把怨气撒在“贪官污吏”身上;让所有的官吏都死心塌地地踏上最高统治者的战船,同舟共济,共赴国难。具体的鼓励、刺激贪污的方法就是低薪、宽刑与纵容。大贪官严嵩与和翱钕钭愕质晟踔潦甑墓馐杖耄庵窒窒笤谑澜缟暇藿鲇小:笪焊久挥泄俾毁阂倮舻纳罘选白阅背雎贰保惶霸虮欢鏊馈G宄淖芏侥曩翰还话侔耸桨滓哺Р还话傥迨桨滓虏愎倮舾伲銎举郝唬钗抟晕獭U獬晌拔薰俨惶啊钡纳缁峄 U庵诌瓦凸质戮谷灰谎有褪鞘辏挥懈谋洌裁挥腥颂岢龉谋渌U獠荒懿凰凳且桓鼍薮蟮谋А�
  “不变”像个幽灵,回荡在我们的上空。我们无法把它驱散,就像我们无法改变自己皮肤的颜色。然而皮肤颜色与“不变”终究是两回事情,前者并不需要变,而迂腐的传统,实在是太需要变易了。
  除去不变,还有变,“变”同样是个讨厌的家伙。
  “变”,中国历史的又一宿命,是中国人的第三“基因”。它与“不变”工工整整地对应了数千年。中国的历史既有守旧如山的一面,又有俯仰百变的一面。中国最早最权威的经典《易经》就是讲变的:“《易经》者,变易也。”(《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当然,《易经》讲的主要是客观事物变化规律,与我们所要讨论的主观上的“变”不完全是一回事。
  由于有了变,江山频频易主与道统的万世一系形成鲜明的比照;变与不变形成了强大的二律背反。千百年来我们被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力拉扯着、撕拽着。在该变的领域,中国盼望“变”,犹如大旱之望云霓;在不该变的领域,中国盼望“固守”,犹如游子盼望一个稳定的避风港。
  变与不变有规律可循:前者多发生在质文化场合,后者多发生在形文化场合。我把实质的、载有明确信息指令的、代表个人意志的文化称之为质文化;把形式的、没有载有明确新信息指令的、代表公意的文化,称之为形文化。道统、礼教、帝王等少数人的价值观,衮衮圣崽们为其主子提供的理论等属于质文化;礼仪、礼节、节日等为全体服务的文化属于形文化。按道理,质文化应该不断变化,形文化应该相对稳定。但是中国历史的事实恰恰相反。在这个问题上,两千年来中国人是倒立着走过来的。上面所例举的不变,大都是质文化。对于质文化,“可则因,否则革”(扬雄《法言·问道》),才不失为正确态度,可惜我们并没有这样做。
  中国历史上频频变化着的多是形文化。形文化激变造成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后果:它在日益被现代化异化着,已经岌岌可危。我们正在失去抵御异化的最有力的武器。经常处于激变的形文化包括:语言文字、姓名称呼、民俗民风、节日文化、礼仪礼节、民宅建筑、生活习惯、诗歌艺术、价值观。兹逐一叙述之。
  语言文字
  汉字由甲骨文演化到今天工整的楷书,基本完成了演化的使命。然而好变的中国人在本无可变的情况下,于二十世纪中叶开始大规模推广简化字。由于被简化的字占的比例过大,笔画删简得过猛,几乎等同于另立了一套新文字体系。本是一种可以为世世代代的人服务的工具——文字,突然被拦腰斩断,变得只能为一部分人服务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以后出生的人不认识繁体字,而周边汉字圈的国家或地区的人不认识简体字。最糟糕的是,这种负面影响将一直延续给子孙后代。据伍立杨先生提供的数字可知,中国共有典籍约二十四万种,毁于水火、兵燹的约十四万种,现在存留约十万种。越往后,人们对繁体字将陌生,显然,能读懂这些繁体字典籍的人将越来越少。文字传承将因无谓的“变”而深受影响已成定局。简化汉字的初衷是为了书写方便,其实古人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发明了草书等速写字体。在民间,书写汉字时使用草体已经约定俗成。实际上,汉字印刷体是一个体系,手写体又是一个体系。所谓简化,不过是把两个体系合而为一,印刷体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这不符合文字自身的规律,英语、俄语等语种都是两个体系并用的。当然,适当简化一些过繁的汉字是必要的,但完全没有必要给文字做大手术,伤它的元气。
  二十世纪还有一个大变革——“白话文”替代“文言文”。应该说这一变革有其必然性。白话文容易阅读,有利于百姓取得发言权,应该推广。但是万事有度,白话文太“白”了,就要产生副作用:白话文产生了与简化字同样的问题,两种语法体系形同天壤,文言文绝非是靠课本里安排几篇古文就能掌握的。语言是一种“训练”,没有“训练”环境,掌握起来将十分困难。试想再过若干年,十万种典籍岂不成为仅供摆放的古董?那时,靠什么传承历史呢?此为一不妥。文言文文法体系在短时间内激进地变动,非常容易引发审美观的巨变,寓于旧文言文文体中的精华很容易丢失。一些文学素养不高的作家恰好找到自我辩解的口实:什么是好文章?口语化的文章就是好文章(某作家语);怎样提高作文水平?把形容词去掉就是好文章(某著名作家语);何为美文?通俗的文章即美文(某评论家语);怎样写文章?怎么说就怎么写(某作家语)……奇谈怪论,不一而足。白话文让一些本不会作文的人坐到了权威的位置上,此为二不妥。如果某代人有权改变属于民族整体的语言文化体系,谁能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有一天语法规则被取缔了,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无所谓对也无所谓错,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此为三不妥。文言文重简约,白话文重明了,简约与明了本就是文章两要素,缺其一文将不文。文言文句式具有“片言明百意,坐驰役万景”之功效,以它画龙点睛,文章立即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君不妨一试:取消文中的一切文言句式,文章立即变为乏味的豆腐渣。此为四不妥。文言文被白话文取代固然是一个胜利,但这种胜利很容易使人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公元前280年,古希腊国王皮洛士率兵在赫莱克莱亚与罗马军队作战,虽取胜但伤亡巨大,以至于皮洛士总结说:“再有一次这样的胜利,我们势必全军覆没。”难道白话文的胜利不像这样的胜利吗?
  姓名称呼
  姓名称呼是典型的形文化。姓名是一种形式,不含指令色彩,涉及面广。这是中国惟一一种在传统社会一直未遭到破坏的形文化,当然应该算是中国国宝级的传统文化。古人姓名由姓名、字、号(绰号、谥号)等部分组成。名由父母起,最常用,从生用到死。字是在加冠成人仪式上被“宾”赐予的。使用字,表明进入社会了,社会上的人多以字相称,以示尊敬。字与名或互为表里,或互为补充,相得益彰,如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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