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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柔肠科学魂--解读二十世纪文化的科学底蕴-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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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生和“文化培养基”
  英、法、德、俄等西方语言里,文化和“培养基”是同一个词。这是一片华美、深刻而命中注定的语言意象。西方文化人历来有一腔鲜明脾气,我喜欢称之为“共生共栖现象”:往往是一篇佳作一经问世,大家就立刻像过节似地踊跃传颂;一个疑义一经提出,所有的人马上以解决世界难题的劲头热烈讨论;思想和情趣的沟通像是有千万条通道交流往来,艺术品位和欣赏的感染也穿过无数道经络四通八达,创作上的相互启发和借鉴更像小学生那样你我传抄……他们不是“涸辙之鱼”,但“相濡以沫”,用自己艺术的、思想的高级分泌物来相互滋润着,互相补充着,共同繁荣着。所以,如果凡·高引用莫泊桑的中篇《彼埃尔和让》,里尔克非常喜欢塞尚的绘画,而卡尔维诺曾经作过“控制论”的报告,这就跟住在一个四合院的人家有事没事常串门一样平常了。他们与其说是一个由个人组成的群体,不如说是一种完全共生共栖的文化生态!文化,也就是文化人的培养基!
  中国的文化生态扎根于个体的“文人相轻”尖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冬天刺猬之间的关系:离远了就感到孤寒,凑近了又相互抵触!“门户之见”还只是一篇轻描淡写,“圈子”则是恰当的单刀直入。中国文人不愿自己的神笔在饱蘸墨汁的同时,也稍微蘸蘸那么点儿科学精神。同样,也很难要他们扮演共生的角色,用自己高贵的手臂去拥抱群体生态。
  卡夫卡和同时代文化人的共生,是构成卡夫卡的一块部件。重要因子还有下面二者:当代科学发展作用于卡夫卡的巨大影响,卡夫卡所使用文学语言德语文学的熟悉程度。文学批评界如果没有准备这“三要素”而要“解读”卡夫卡,恐怕是太高难度动作。文学虽然天马行空,但公认的原则最好还是不要违背:小说容忍“虚构”(Fiction),小说评论却遵循“非虚构”(Non…fiction)。如果以为只要“换我心,为你心”,就能“解读”天下万事万物,而根本不用去“格物致知”,那就无异于“我思故我在”。这些作品真像是从几条狭隘“公理”出发,就推导出大块大块文章。笔者不得不说,这些“解读”的作者是用写小说的神笔来着色添彩,握着自己的“心”来挥洒自如,但这也就成了同评论主角风马牛不相关的“创作”了。且说,作者都是极有才华的小说家,何妨写写卡夫卡为主角的小说?写小说无须学识,只问人生,还可以一逞其能。至于“作家解读”、“新锐批评”什么的,也都搞个人狭隘经验乃至一时意气在文字空间的映射……说得不客气点儿,如果世上真有那么多精妙的“学问”,小小环球早已“载不动许多愁”了!
  卡夫卡同其他人相互激荡共振是他写作时显示屏的一座图标。卡夫卡同时代的捷克作家恰佩克,他就写过《罗索姆万能机器人》和《昆虫游戏》等书,很明确地表现了人类在科学技术改变世界壮举之下的渺小和恐惧,一种精炼化、艺术化、甚至程式化了的“末世情怀”(Eschatology)。这种情怀在同时代人当中传递、激荡而弥漫,往往就成了一种正面和反面都可以应用的万能公式。所以,在恰佩克那里是万能机器人,在卡夫卡的《变形记》里就成了超级甲虫,而在比利时梅特林克的书房里,还会摇身一变而成了蜜蜂(看一看他的《蜜蜂的生活》),甚至花卉(读一读他的《花卉的智慧》)……事实证明,文化人敢于逾越雷池哪怕一步,向其他人的领域靠近而不怕尖刺,就会有“山外青山楼外楼”的成就。深受绘画影响的乌克兰导演巴拉让诺夫,他把镜头当作独立的绘画来拍了电影《故人影难忘》(Тенизабытыхпредков),作品一出就引起轰动。所以,文人们作为运行艺术的“主机”,他们之间的心灵通讯,同余光中先生所说的不同“艺术经验”之间的“转化”,两者恰好互补,正组成了阿波罗车驾下面的两个轮子,让文人可以驾雾腾云!
  卡夫卡式的“变形热潮”更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清风,它同布拉格和维也纳的文化氛围息息相关。变形之怪,是深深植根在布拉格的科学传统和反传统的反思苦果,也是文人在相对论世界、在科学发现所揭示的自然真相面前的一种人文杞忧。布拉格,“欧洲的魔术之都”,曾经是炼金术的中心和犹太密宗的渊薮,但是这里也生活过杰出的天文学家开普勒和第谷。而且,科学和反科学有时候会披着同样华丽眩目的外衣,同样招摇过市。这样,才会在恰佩克心里顺理成章地激发机器人的幻想,也才促使卡夫卡把正常的“城堡”狂想为超自然力量的俯视狰狞。卡夫卡笔下的“甲虫”,其实是现代文学里游园惊梦的常客,也是文化沙龙节目过后夜里经常性的梦魇。根本原因是现代科学在分析自然世界,分细了、微分了还要进一步肢解,于是现代文化也在分解、乃至肢解人类本身。在这里,文化受着科学莫大的精神冲击,还顺带接受精密的技术培训。如果连这些背景的基本知识都不具有,要“解读”、要“理解”卡夫卡那才是缘木求鱼!如果真要像某些帮腔论文里说的“凿穿壁垒”,那不过是科学“凿穿”了文化人的千古陈年“壁垒”而已!
  我回头来更有点儿疑疑惑惑了,现在有些大块批评文章的写家,是不是西方文化界常常警惕的“虚构写家”(fictioneer)?
  世界是三维的,文艺也是三维的,有第三维的科学思想做支撑。写家们虽然虚构得天马行空,却又跳不出二维空间,奈何?某某人“解读”就说成“某某人”的卡夫卡,也无不可;我承认理解就是逼近。但是,也要像xy=a那样逼近数轴,而不要像y=x2与君生别离。这逼人想起法国哲学家邦达的一本书,名字是《知识分子的出卖》。是有人在出卖知识分子?还是知识分子在通过自己的所谓“分析”、“解读”、“破译”等等,在“出卖”所讨论的文学作品和作品的作者和主人公?
  知识分子=反省自己的人!
  
  我们于是看到了两类文化人,一没有科学思维,二从不进行反思,是为中国特色。而且往往两者集于一身。皇皇大作一篇篇、一本本抛出,但由于缺损了必要的指路牌,就必然跌进“言不及义,好行小惠,难矣哉”的黑洞!与此双峰对峙的是,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大人物”挤了几滴自我反省,小民们便山呼万岁、顶礼膜拜。这就证明了活得实在不正常。老子曰:“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盛赞这种“仁义”,恰恰说明“道”之不存。当年鲁迅先生谈到中国人的“特别”之处,就曾经说:这是“因为中国人没记性,因为没记性,所以昨天听过的话,今天忘记了”。其实中国人的记性比起西洋人好得远,说到底无非是弗洛伊德的“动机性遗忘”而已!
  害怕反思如同畏惧爱滋,其实大可不必,反思也决不像海阔天空吹法螺那么丢人显眼。对于自然和宇宙的亘古质疑,同对于文人自身的不断质疑,实在应该看成是一把剑的两个刃,用来解剖,也用于创造,解剖也是为了创造。思想恰像光源,既照见了暗行夜路,又照见文化人本身;如果文化人不愿意恶相狰狞过闹市,也当然应该照一照以便修饰仪表才是。对于夸夸其谈“甚至生命的分裂真实地表达出来”的“自我”,反思是一阵痛苦万端的“悖论”:我只反思那些不反思自己的文人。请问,我反思自己吗?答案便是没有答案!
  其实,反思更应该是知识分子定义的一个关键部件。加缪就说过:“知识分子=反省自己的人”。今天的许多文人让我不禁想起“小器”二字,小器实为文人大忌。人小器有个自然科学的孪生兄弟,叫做“热容”太小。酒精的热容就小,在室温的那点儿热度下都会挥发得忘乎所以;大海的热容就大,加温到九十九度也决不会腾云驾雾飘飘然。《抱朴子》里把“器小志近”者称为“庸猥之徒”,相信是文人决不愿意与之为伍的。不过,这也就自然而然引出了下面的话题。
  “负情商”文化
  上面说的全是文化在“智商”上的症结,下边应该看看“情商”(EQ)。看来,文化也要好好向科学的情商学习。因为科学崇尚深刻宁静,抵制浅薄浮躁。用这一条我们可以牛刀小试,观察一下近来中国文坛的某些喧哗闹腾的有趣现象。为了比较,先从几句科学情商的溢美之辞开始。杜工部诗云:“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生”──
  真正的科学家,一定少有欺世盗名之心,拒绝扭捏作态之态,否则成不了大器;科学逼得你忠诚老实:“头脑像降落伞,只有张开才能起作用”。科学家要神秘的自然向他们袒露情怀,自己岂有不袒露真情事实的道理?某北欧物理学家得了诺贝尔奖,家乡报纸马上登出头版头条消息曰:“当年物理学不及格的人居然得了诺贝尔奖。”此公衣锦荣归时报告做得坦然诚实:“本人当年物理学不及格是事实。但是报纸还有遗漏:我的数学也是刚刚及格!”
  真正的科学家,一定革除急功近利之意,远离浮躁躐等之举,否则跨不进堂奥;科学迫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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