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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0-12-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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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载道”,以代替立德;要“口诛笔伐”,以代替立功。因此中国文人是最讲道德的——是否最有道德,则不可知。以立言代立德,从孔子就开始尝试了,可惜“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差一点要“乘桴浮于海”,去海外移民。以立言代立功,也从孔子就开始尝试了,可惜乱臣贼子无所畏惧,周游列国的孔子只好惶惶如丧家犬地无功而返。于是和弟子们各言其志,希望“浴乎沂(洗洗桑拿),风乎舞雩(逛逛夜总会),咏而归(唱唱卡拉OK)”,想做陶渊明式的羲皇上人了。二十世纪的中国文人,也分别经历了世纪初的以立言代立德、世纪中的以立言代立功,最终沦落为世纪末的各言其志——一地鸡毛。
命定的沮丧
  世纪初的新文学创世者,实际上是以一种君欲善其事,必先“钝”其器的方式规划我们民族新文艺的。为了表达对“德”“赛”两尊新神的崇敬,对孔孟两位旧圣的弃绝,对“普罗大众”、“京津之稗贩”的敬意,他们壮士断腕般地放弃了原已使用得精熟的文言文,改用根本无法从容驾驭的白话文。他们甚至热衷于扮演汉语的终极杀手,因为用白话替代文言只是他们伟大设想的第一步,他们更踌躇满志地设想着将方块字彻底剿灭,走拼音化道路。我等后人固然会由衷感谢先辈的拓荒之德和创调之功,但就一种艺术型貌而言,五四诸贤倡导并实践的白话文,当年实在粗陋不堪。这造成了白话文的先天性难堪。它成了一个注定的弃婴,一种过渡时期的代用品。欲检讨中国世纪文学的功过成败,这一点语言上的先天不足,是应该被铭记在心的。我们必须承认:在多数情况下,我们实际使用着的是一种粗陋的语言,它远未达到文言文曾经具有的高度,它对“西化”的态度至今都显得暧昧。凭这样的语言从事文学,怎么看也有点先天营养不良,怎么写也难臻高境——这是二十世纪中国文人命定的沮丧。
庶民的失败
  中国传统文学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我指的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和怪力乱神的阴影。中国古籍浩如烟海,然而哪一位博学之士能告诉我们,一个汉代妇女是如何在家磨豆腐的?或一名“归来头白”的兵士是如何度过戍边生涯的?就中国文学传统而言,庶民从来不曾获得胜利,他们若不是生得奇形怪状如武大郎,或有着“巧遇洞庭红”的浪漫艳遇,或具有“日必五度”的床上奇癖,便注定得不到文学上的忠诚描述。“庶民的失败”在中国文学中是一个历史现象。也许,误入大观园的刘姥姥,竟算得上中国小说史上第一个富于审美气质的凡人。这一传统是强大的,它在本世纪虽得到一定的扭转,但与域外文学发展相较,仍显得远远不够。令人意外的是,越到当代,这一“不够”也越为明显,几至失控。
百年“树人”的鲁迅
  鲁迅先生世纪中国文学第一人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我的理由很简单,只有鲁迅先生以自己的如椽巨笔向国人奉献出的下层民众形象,才使得我们可以像俄罗斯人提到乞乞柯夫、拉斯科利尼柯夫,美国人提到亚哈船长、桑地亚哥老头,法国人提到纽沁根、“局外人”那样,提到我们自己的祥林嫂、阿Q和孔乙己,并坚信他们的确存在过。这是真正属于中华大地的民众形象,他们的屈辱和蒙昧,高贵和卑贱,性格和情感,都具有无可置换的中国特色,这三个在小说里最终都悲惨死去的中国百姓,恰恰具备甫一现身便进入不朽的文学伟力。鲁迅先生以自己看上去更像业余爱好者的产量而能奠定在中国世纪文学的崇高地位,的确只能反衬出其他同行的卑微渺小。
世纪下滑线
  如果鲁迅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瑞典皇家文学院的声誉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倘若沈从文走上这座举世瞩目的领奖台,国人当然不会受之有愧;假如曹禺获此殊荣,我们也不会感到意外——然而,时光忽忽到了二十世纪终点,我们突然发现,中国已不再有人配得到那座价值可疑的硕大金杯了。是的,它价值可疑,且有着将本世纪最伟大作家一一排除在外的古怪癖性(如乔伊斯、普鲁斯特、卡夫卡),使我无法对它诚实地肃然起敬。但即使如此,中国当代作家仍然没有人配得到它,因而也就没资格模仿萨特的口吻对它表示不屑,当我们想到在诺贝尔文学奖的大家族里毕竟还供奉着托马斯·曼、海明威、索尔仁尼琴、马尔克斯等巨人的时候。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实际上走了一条下滑线。
诺贝尔情结
  中国人为什么得不了诺贝尔文学奖?择其大者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瑞典人对我们充满斯堪迪纳维亚式的傲慢与偏见,他们压根儿就没打算把这项荣誉颁给黄皮肤的中国人,因而才会有所谓“欺负巴金不懂英语,故意把人家小说翻译得不能卒读”(钱锺书语)之说;另一种正相反,即所谓瑞典皇家文学院对中国文学的偏见完全是虚构不实之论,瑞典人打从设立诺贝尔文学奖第一天起,就努力着想把大奖颁给我们,以表达他们对神秘东方的敬爱之情,只是苦于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加又事不凑巧地丧失了一些机会(鲁迅去世太早,曹雪芹写作的时候军火大王诺贝尔还没有出生)。严格地说,“两种可能”都不具备多少理论价值,但津津乐道于前者,不会对我们文学质量的提升起到促进作用,坦然接受后者(即使明知未尽属实)却至少可以促使我们加强反省,有所长进。
关于征圣传统
  有哪个大作家会惟恐读者以为他没学问而不断引证名人名言呢?比较一下中外作家作品,立刻可以发现一个非常直观的巨大差别:大部分中国作家的文本里都充斥着引号(根据不同时代的流行性精神感冒,引证的权威时时在变,但每一时代的中国作家都引同样一些权威则半个世纪未变),而大部分外国作家的文章中却很少有引号。外国作家即便引述先贤大哲的思想观点,也是撮其大要(这是一种化境,如盐之在水,有味无迹),而不强调原文记诵——因为他自己的话并不比原文的思想含量低。中国作家的作品充满他人的思想颗粒,而没有自己的营养液,如果析去他人的思想,其作品就只剩下清汤寡水。中国作家的文章像和尚的百衲衣,没有一片布是自己的,全是沿门托钵乞讨而来。这种写法犹如一个刚刚出师的武术学徒,一招一式皆有来历,以此与同门对练(相当于打假球),固然煞是好看,但与真正的高手同场竞技,则必败无疑。这种门生习气,在许多当代“大师”的代表作中,也是屡见不鲜的。这一征圣积弊若不彻底革除,中国文学要真正繁荣,真是难乎其难。
关于颂圣传统
  读世纪下半叶的作品,你会发现,无论历史有过多么巨大的曲折,每个历史阶段的作家,都认为他执笔之时的“当代”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时代,即便作家们明知在很快到来的下一时代眼里,“当代”将被否定,他们依然有这种时代性自恋——像傻大姐一样没事空喜欢。而到了下一时代,所有歌颂过前一时代的作家又几乎无一例外地会加入批判前一时代的队伍,并且再一次毫无廉耻地加入对当代的热烈歌颂——像受虐狂一样以苦为乐。这就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的颂圣传统,而这一传统在世纪下半叶达到了登峰造极的顶点。颂圣者根本不配称为作家,只是文痞甚或文妖。世纪下半叶的中国文痞,并非只有姚文元一个。如果文痞们一定要与作家沾一点边,那么只能称之为“御用作家”;如果他们嫌“御用”两字难听,我也是不吝于好字眼的,他们可以称为“桂冠作家”。然而真正的作家是戴着荆冠的。
有执照的作家
  作家而有执照,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因为从曹雪芹、巴尔扎克到托尔斯泰、卡夫卡,都是“无证经营”。也许在皇权尚未失去其神圣性的前现代,“桂冠诗人”在民众眼里还是一种荣耀——但在大作家眼里只是侮辱。时至今日,“桂冠诗人”已经成了伪劣产品炮制者的同义语。然而当代中国却有许多自视甚高的诗人、小说家、散文家,至今会在著作的勒口上炫耀自己是国家级或地方级“会员”,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证明他的作品相当于“国优”、“省优”,还是为了暗示他经常能得到国家的订单?众所周知,作家的惟一荣耀来自读者——来自当代的读者或未来的读者。就像诗人食指所说,真正的作家在我们的时代也许只能“相信未来”。
去掉一个最高分
  通过驯服与否的筛选,真正有才华有创造力因而决不驯服的天才,必然被汰除。而才能与创造力有限的庸才,因为在利益杠杆的驱动下愿意驯服,愿意被权力意志强奸,于是李代桃僵地成了所谓的作家。这些作家的有限才能,本来是足够做一个优秀编辑的。但既然才能只够做一个优秀编辑的人成了不称职的蹩脚作家,那么才能只够做一个优秀读者的人就有机会来做不称职的蹩脚编辑了。至于其才能足够做优秀作家的人们,当然不得不接受所谓的思想改造,成了不许乱说乱动的读者。于是中国的文学、艺术、学术领域彻底乱了套,除了“去掉一个最高分”之外,全体向上浮动一级。在这种极其荒谬的格局下,妄图缘木求鱼地呼唤大作家和大作品,简直就是开国际玩笑。只要这种格局不变,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作家的脊梁
  在古代专制皇权的极端高压下,中国尚且始终存在“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可杀不可辱”的狂狷之士,而到了二十世纪下半叶,这一传统倏然中断。“中国的脊梁”或许尚存于民间,但大部分中国作家的脊梁不说折断,也已弯曲。“举世誉之不加劝,举世非之不加沮”(庄子)、“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的精神,业已鲜见。没有顶天立地的精神英雄,就不可能有伟大的文学。一个精神侏儒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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