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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朝廷的制度,三司每年年初都要详细统计所属各案以及天下各路转运使的收支账目,列出总表,呈报皇上审阅,这其中又有很大一块儿涉及到枢密院,因为枢密院每年的军费出纳,也都要经过三司核准、皇帝批复才能算数。这一天陈尧叟接到属僚禀奏,称三司使丁谓要求枢密院尽快把下年的军费等预算报过去。以往这些事都是枢密承旨杨崇勋等人具体操办,这一回陈尧叟认为是个和丁谓结交的好机会,所以命杨崇勋把备好的账目取过来,粗粗看了一遍,便骑上马,一径朝丁谓的衙堂而来。
“陈枢密,下官怎敢劳你大驾亲临?”丁谓见陈尧叟亲自前来公干,拱手起座把他迎进厅来。
陈尧叟边寒暄边坐在丁谓案旁,把账目往案上一放,解释道:
“丁大人有所不知,本使年事渐高,不堪奔命,所以打算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这大概是本使与丁大人最后一次公干了,念着与丁大人数年之好,所以亲自前来,也算是和丁大人先道个别吧!”
丁谓没料到陈尧叟先说出这么一番话,心中一激灵,问道:
“陈枢密告老,谁人能接替得了?”
陈尧叟道:“如今我朝人才济济,岂能无人接替本使之职?老夫风闻,皇上有意让王钦若王大人到枢密院呢。还有枢密承旨杨崇勋、鄜延路都总管曹利用,都是谙知兵法又习于吏事的全才!”
一股妒意在丁谓心里油然而起,他甚至憋都憋不住,说道:
“陈枢密是说王钦若要当枢密使?嘿,若说杨崇勋和曹利用,还算得上真正的人才,可他们充其量做个副使,至于王钦若,下官以为连当个副使也不称职!”
“丁大人可不能这么说,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王大人深得皇上信赖,他自己也是志在青云。依老夫看,如今就是有人想摁他,怕也是摁不住的!”陈尧叟把话题往要害处引,又缓缓道:“除非是众人齐摁,还差不多!”
丁谓果然入港,立即接话道:“陈枢密就忍心看着王钦若如此跋扈?就不能联合几位大臣一齐摁他?”
陈尧叟故作惊愕地望着丁谓,问道:“本使一向谦退,怎么,丁大人居然认为老夫还能有摁住王钦若的力气?”
“陈枢密德高望重,怎么谦逊到如此地步?”丁谓给陈尧叟打气道。“就算陈枢密自感势单力薄,下官岂能不助一臂之力?像王钦若这等小人,万不可让他轻易得志!”
陈尧叟故作为难地摇摇头,叹道:“丁大人其志可嘉,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王钦若苦心经营数载,如今羽翼丰满,又有皇上和皇后撑着,岂是你我之辈可以摁得住的?”
丁谓并不否认陈尧叟的话,但又绝不能容忍王钦若爬到枢密使的高位,思忖片刻,说道:
“就算下官没有这么大力气,可下官愿借陈枢密虎威,把他摁住!”
陈尧叟心下十分得意,表面上仍旧故作老成,问道:
“枢密使的高位空在那里,迟早不还是要交到王钦若手里?”
“不对,陈枢密此时万万不可轻易告老退位,下官等一定要先把你推到枢密使的位置上,这样王钦若就只能做副使。”
陈尧叟见丁谓把底儿交了出来,若有所思地“嗯”了两声,向丁谓发出回报的信号:
“不论王钦若离不离开中书省,如今参政也缺人手。老夫素来以为丁大人是国之栋梁,做个参政绰绰有余,何止停在三司使这个位置上?”
“啊?不敢不敢!”丁谓故作推让地说道。“下官在陈枢密面前还是晚辈,岂敢觊觎大参之位?”
“丁大人无须逊让,像丁大人这样甘于职守而无怨言的君子如今太少了,你不觊觎大参之位,自有人会觊觎,丁大人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丁谓要的正是这句话,如今终于碰到了理解他心思的人!二人把声音压低,继续谈了许久,并相约事不宜迟,说做就做。
你道那王钦若就是吃素的?就这么任凭丁谓捉弄?他早就感觉出丁谓对他不忿,所以处处都留着心眼儿。上朝时丁谓奏的每一件事,他都竖着耳朵听,不关自己便罢了,若是对自己小有不利,他一定会反唇相讥。还好,在公开场合,丁谓没敢轻易动他。遇有大臣偏殿议事,王钦若也每场必到,防备丁谓在他背后下刀子。丁谓见王钦若防范如此之严,决定破釜沉舟。这一天正好赶上赵恒召集大臣凉阁议事,什么在各路重新设置提点刑狱官啦,什么拨发粮米赈济淮南饥民啦,什么明年暂停贡举啦,一大堆常规事务都说完了,赵恒正打算回大庆殿,丁谓奏道:
“陛下,臣还有件事要奏!”
“是玉清昭应宫的事?”赵恒问了一句。
“玉清昭应宫的修建绝不会有半点儿差错,请陛下放心。臣今天要说的是枢密院人事之事。臣以为枢密乃掌兵重地,几年来一直只有陈大人独当一面,臣以为不妥。如今虽说契丹和好,然而西北的李德明一直虎视眈眈,见我朝每岁给契丹那么多银绢,心有不服,扬言要与契丹同等待遇,此乃战事之隐患。万一有一天契丹背盟或西夏反目,发兵来袭,没有德高望重之臣坐镇指挥,岂不乱了营阵?所以臣以为,陈尧叟大人凭资历早该升为枢密使,其副使张耆丁忧,亦当酌补一二。”丁谓说到这里停下来,窥测赵恒有什么反应。
赵恒很坦然地反问丁谓:“你认为当今朝野,谁可任为枢密副使?”
“臣不敢言,惟陛下之命是从!”丁谓也学起了王旦。
“此事朕何尝没想过?你刚才说陈尧叟理当升任正使,朕也无异议。不过枢密使一职,以往都是百战将军充任,自从曹彬去世以后,朕所以一直没敢妄任正使,就是因为后来任枢密的都是文臣,与其职任不相吻合。现在各州的长官不叫刺史而叫知州了,连都水监、太常礼院都改叫知监、知院了。朕意以陈尧叟、王钦若二人一同知枢密院事为妥。”
丁谓听罢,吃了一惊。陈尧叟心里也是有苦有甜,甜的是自己总算熬到了正使,虽然改叫知枢密院事,那也是正使啊!苦的是原打算把王钦若压在自己脚下,如今还是与自己平起平坐,而且从气势上,反倒压了自己一头!不过不论是丁谓还是陈尧叟,都听出了这里面的道道儿:若不是丁谓及时提出让陈尧叟当正使,说不定王钦若当了正使,陈尧叟还在原地踏步呢!用王钦若知枢密院无疑是刘采苹的主意,而陈尧叟的任命,肯定是赵恒凭着对陈尧叟的信任和丁谓的举荐,即兴补上的!
王钦若颇为自得地看了看陈尧叟,又看了看丁谓,似乎在说:想找我的事,门儿也没有!
不管怎么说,丁谓许诺陈尧叟的话兑现了,下一步该看陈尧叟表现了。陈尧叟奏道:
“陛下,中书副相大事,本不该臣等妄议,不过王钦若大人既然到枢密院主掌军务,这参知政事……”说到这里,朝王旦看过去。
还没等王旦“惟陛下之命是从”,赵恒先揭开谜底:
“朕既命王钦若主掌军务,参政的事当然会有考虑,朕打算让咸平五年那个状元王曾给王丞相当副手,不知王丞相满意不满意?”
“惟陛下之命是从!”
“哈哈!”赵恒满意地笑着说道。“王曾好生了得,知审刑院时,洗雪冤滥数百起,知审官院时,罢黜庸吏数十个。这样干练的大臣,给王丞相做副手,一定会减轻你不少劳苦!”
丁谓听罢,心里重重地忽悠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自己窥伺许久的参知政事,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自己的后辈王曾手里!陈尧叟一听也有些焦灼,赵恒刚说完,他便急不可待地问:
“陛下,太祖太宗旧制,参知政事须有两人为之呀!”
“的确如此!朕本想让丁谓和王曾同政。”赵恒说出这句话,丁谓的心都快蹦出来了。不过接下来听到的,又让他感到这个世界的离奇和古怪。“可丁谓这个三司使干得太出色了,朕实在舍不得让他离开三司!”
丁谓希望陈尧叟能再为他加一把火,可惜当他的目光与陈尧叟相碰时,陈尧叟向他递过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好像在说:这可不是我不帮你,谁叫你干得这么好!按说陈尧叟并没有错,可此时的丁谓神经极为敏感,他觉得陈尧叟用完自己就自保富贵去了,所以怒火中烧,牢牢地记下了这个眼神!
沉默片刻,王钦若又开口道:“陛下,臣昨天禀奏亳州知州祁睿率父老三千多人来京之事,听说他们快到陈桥驿了。陛下是否还要在明德楼接见他们?”
“亳州父老又来干什么?”王旦毫不知情,问了一句。
赵恒见状,问王钦若道:“这么大的事,你为何没有和王丞相说?”
王钦若连忙解释:“臣昨日给陛下奏过之后,本想今天一早便向王丞相说知,还没来得及,就被雷允恭宣到这里了,望陛下勿怪!”
“这就是了。”赵恒把话题岔开,看着王旦说道:“亳州是太上老君老子的降诞之地,有座规模宏大的太清宫供奉着老子神像。亳州父老听说朕封了泰山,祭了后土,也想一沐清光,让朕去祭奠老子。朕想天也封了,地也祭了,四方五岳之神也都加封了帝号,这太上老君委实不该冷落,打算去祭奠一番。”
王旦皱了皱眉头,不敢直说,拐弯抹角地劝道:
“陛下近年东封西祀,可要保重龙体呀!”
这话与其是在劝赵恒,不如说是在诉他自己的委屈:只要一有封祭之事,他王旦就得捧着那副沉甸甸的天书石匣东奔西走。沉甸甸倒也罢了,最让他下不来台的是:众人心中都明知天书是哄人玩儿的假货,可他还得做出庄严肃穆一丝不苟之状,又是下跪又是磕头,心里感到十分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