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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朱德依稀看见自己的特务员小范正和几个战士在拉拉扯扯,不远的草地上躺着一堆东西,似在那儿挣扎、蠕动。朱德快步走过去,小范气咻咻地大声对朱德说:“总司令,我刚从三局回来,见这几个战士正在宰杀你的骡子,怎么都制止不住,真气人。”一个战士见走过来的是令人尊敬的总司令,吓得直咋舌,赶快退避三舍,连忙声明道:“朱总司令,我们真不知道是你的骡子,大家饿得不行,一发现就拉着宰了。”混在战士当中的张国焘的特务员悄悄溜走了。朱德平静地问大家:“是谁叫你们干的?你们懂得红军的纪律吗?”战士们左顾右盼,不见了张国焘的特务员,一个个低着头,连气也不敢出。朱德见大家这个模样,也没多作责备,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没有人指使,就算了。但不经批准,随便宰杀牲口,是违犯纪律的行为。你们的胆子真不小,敢杀总司令的马,太岁头上动土。”随即淡然一笑。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儿在突突地跳。朱德又对他们说:“我知道大家都在挨饿,部队的马都杀得差不多了。要生存下来,大家就得想办法哟。”他指指地上的竹筐说:“大家要出去挖野菜,想法填饱肚皮,度过难关。”朱德说完,迈着沉重的步子朝躺在地上的牲口走过去,见自己心爱的骡子,已奄奄一息。被剐割的身子,到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眼眶一阵发热,赶快抬起头来,回到盛满野菜的竹筐边。
朱德见战士们还没离去,似乎在那儿忏悔,于是走过去对他们说:
“你们知道这匹骡子的来历吗?我告诉你们。是你们二七四团的周时源团长在黑水芦花送给我的。当时,他看到我骑的马儿又瘦又小,就把自己的红毛骡子送给了我。这匹骡子是周时源在川北千佛山阻击战中缴获的战利品。为这件事,周时源还挨你们的余天云军长大骂一顿哩。”
战士们一听,不安地耷拉着头。
晚上,朱德啃了两个粗糙的青棵馍馍,喝了一碗酸而带苦的野草汤,独自在马灯下修改《康沪天芦雅邛大战役中战术上应注意之点》的文章,此文是应红大校长刘伯承之约而写作的,用来作红大学员的教材。不知为什么,今晚朱德写作起来,思绪总感到不是那么顺畅,精力难以集中。白天在草地上康克清对他讲过的一些事,挑着野菜返回驻地碰见战士宰杀坐骑的事,以及那个可怜的王师长的形象,不断变幻着在他的眼前展现出来。他回想起一、四方面军自懋功会师以来,不过才半年多的光景,张国焘南下没有给部队带来什么好处,虽然一些战役取得一些胜利,但百丈一战,损失可谓不小,使得四方面军由原来的战略进攻转变为战略防御。在西康一带辗辗转转,粮食又缺,去冬以来,天寒地冻,难以为继。立刻他又思念起党中央的同志和一方面军的指战员来,不知他们北上到了何处?站稳脚跟没有?自张国焘另立中央以来,据他所知,张国焘以中央的名义,向一方面军发号施令,不承认原来的中央。而党中央以大局为重,作了最大的克制和忍耐,尽量和张国焘取得联系,说服张国焘北上。两支劲旅像这样分裂的局面,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最终统一在中共中央麾下,为实现自己的战略方针去英勇奋斗。目前既然和张国焘处在一起,为了四方面军的利益,为了几万人的生存和发展,作为部队的一个统帅,也得去认真工作,认真对付四周“围剿”红军的敌人。从这一点出发,朱德能与张国焘一起研究作战方针,制定战役的计划。而且自己身体力行去努力贯彻执行。他坚信总有一天,两支部队会汇合在一起,当然其间少不了要走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于是朱德能与张国焘一起工作、言谈,甚至在闲暇无聊之时,两人还可在楚河汉界的疆域棋盘上杀一盘。看起来,表面上老实巴交的朱德似乎对张国焘不存二心,关系处得虽不能说融洽,但不是关键的时候,也不会红眉毛绿眼睛。很多时候,朱德倒表现出一种慈样平和雍容大度来。但不管怎么说,朱德对张国焘是比较了解的,他在心灵深处提防着张国焘。当张国焘在会上要朱德表态反对中央和毛泽东等人时,他始终旗帜鲜明地表明他的态度,不让张国焘的阴谋得逞。朱德用自己的言行,时时遏制着张国焘膨胀的野心,为大部份受蒙蔽的四方面军指战员竖起一道坚实的堤防——扼止张国焘带领四方面军向绝路上迈进,尽量不蹈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历史既然将朱德、刘伯承与张国焘拴在一起,朱德就要用自身微妙的处境和张国焘共事、相处。如果他俩随时反目,天天都在吵架,可能四方面军的遭遇还要坏。朱德以自身的形象在中共这段曲折的历史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朱德握着手中的铅笔,正在马灯下沉恩,突然响起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他走过去打开房门,刘伯承一闪身踏进屋来。
刘伯承响起一阵四川话说:
“老总,打扰了。今天是来索稿,学员们等着你的教材哪。”
朱德蔼然回答道:“伯承,请坐。稿子修改得差不多了,还剩一点尾巴。本来今晚就可以
杀青,但思想老是不能集中,一个字都没写。”刘伯承抬头问道:“什么事分了心?”朱德将白天遇到的一些事,详详细细讲给刘伯承听。刘伯承沉思了一会说:“老总,你要警惕啊,张国焘在想法整我们。一会伤员吵着没有吃的要
杀马,一会战士不知是你的牲口,又宰了。康克清又调走,我看有点蹊跷呀,这些事看来不是孤立的。张国焘这个人我了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好好想想嘛,连另立中央的事他都敢做,其他还有哪样事他不敢做。这个人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朱德想了想,回答说:
“伤员没有吃的,生活凄惨,这是事实。所以战士们杀了我的骡子,我没追究。目前,救命要紧。到底张国焘安的啥心?只有他才知道。不过,我心中有数。如果我的骡子真是张国焘唆使人干的,确实说明张国焘在向我朱德下毒手,不可不防啊。”
刘伯承忧心地说:“狗急跳墙,提防张国焘捉人。”朱德凝视着刘伯承:“如果是这样,你准备怎么办?”刘伯承反问道:“你身边有几支枪?”朱德伸出三个指头:“一支小手枪,两支驳壳枪。”然后朱德反问刘伯承:“你哩?”刘伯承神秘兮兮地说:“五支。”朱德淡然一笑:“呵!你还有所准备啦。”刘伯承回答说:“整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第二天清早,朱德到张国焘那里去看电报,由于有好几天没有到张国焘
这里来了,朱德一看就是半天,中午回不去了,就在指挥部和战士、参谋们一起吃青棵馍馍和野菜。饭后,朱德在伙房门外遇见黄超。黄超冷笑一声对朱德说:
“总司令,怎么不开小灶呀?怎么和大家一起吃呢?”朱德剔着牙齿慢条斯理地说:“和战士们一起吃饭,有什么不好?”黄超进一步挖苦说:“张总政委也没请你吃一顿小灶?”朱德认认真真“回敬”了一句:“我可没资格和张总政委开一个标准。”
黄超讨了个没趣,快快地走开了。
一会儿,张国焘从他住的房间走出来,发现朱德在这里,问道:
“玉阶兄,什么时候来的?用过饭没有?”
朱德随便答了一句:
“和战士们一起吃过了。”
张国焘显得颇为关心地说:
“你也是,怎么不找我,和我一起吃嘛。”
朱德微笑着说:
“不打扰你了。”
张国焘试探着说:
“玉阶兄,到我屋里坐坐,下盘棋如何?你我又有好久没有对杀啦。”
朱德点点头。
朱德来到张国焘下榻的地方,见屋里刚用过餐的碗筷还没收拾,桌子一角置着一个土陶酒瓶,朱德似乎嗅着一股酒的味道,问张国焘:
“特立兄,今天你喝酒了?”
张国焘点点头:
“喝了几口。”
朱德笑着瞅了张国焘一眼:
“你还有雅兴哩!”
张国焘皱皱眉:
“心情不好啊,我是借一杯苦酒,浇心中块垒。”
朱德不解地问道:
“不知特立兄有哪些不愉快的事情?”
张国焘摆了一下头:
“一言难尽!”
朱德关心地说。
“能不能讲一点给我听,让我替你解解。”
张国焘一摆手:
“现在不提这些事,先下棋。”
其实,朱德明白张国焘目前的处境,当然也就明白他的心情。张国焘成立的这个临时中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百丈战斗后,四方面军前敌指挥部曾经收到党中央发来的一个电报,说中央红军在陕北直罗镇打了个大胜仗,全歼敌人一个师。说明党中央和一方面军北上的路线是正确的。而四方面军呢?南下川康以来,日见碰壁,日子越来越难过。两支部队的行动成了鲜明的对比。张国焘散布的中央“率孤军北上,不会拖死也会冻死,至多剩下几个中央委员到达陕北”的谬论,不攻自破。近日来,朱德听到不少议论,说“还是中央的北上方针对头”,“南下没有出路”,“我们也该北上才对”等等,特别是共产国际代表张浩来电,传达共产国际的指示,肯定中央北进路线是正确的,赞扬中央红军的英勇长征,张国焘更感到是个极大的威胁。。
张国焘在楚河汉界两边摆好棋子,朱德坐在一把靠背椅里,张国焘坐在床上,两人对弈起来。
张国焘平素喜好下棋,技艺也还可以,朱德于戎马倥偬之际,也喜欢对弈,棋艺在常人之上。两军会师以后,朱德和张国焘在闲暇之时,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