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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焘的一席话,与会者大都感觉不突然,因为在上月的一系列会议上,大都听到过这些言论,只不过现在的调子唱得更高一点而已。
停了停,张国焘继续说:
“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下,我们发动全党强烈的反对毛、周、张、博的机会主义逃跑路线,是完全必要的。四方面军毅然南下,是完全正确的。毛、周、张、博说南下是死路,南下会成为瓮中之鳖,我们不是活得很好吗?哪一个是鳖?毛泽东等人攻击我们说南下有地形上的障碍,有优势兵力的敌人,同时还说南下是退却路线,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们要用南下胜利的事实,来击破他们的预言,叫他们的预言绝对破产。我们要用南下反攻敌人所获得的成绩,来响亮地回答他们。”
张国焘身边的马灯灯芯燃了一截黑瓤,光源被遮去了许多,屋子倏忽暗淡下来。张国焘不得不中止讲话,侧身重新将马灯拧亮一些。然后继续说下去:
“目前的苏维埃运动,是受了一些挫折,应该承认这是事实。我们应该把苏维埃运动,转移到比较落后的地区去,这是必然的趋势,毫不足怪。中国落后的地区,我们可以建立根据地,从艰苦斗争中去求得中国革命的胜利。四方面军南下,就是为了创建新的根据地。我们必须要以艰苦的斗争,来保证这一胜利。像那些只能在太平时候工作的牛皮家,我们是不需要的。当革命发展的时候,有篮球、足球打,有菜馆子进,有捷报看,便兴高采烈。可是当革命走弯曲路时,便悲观失望,随时带几个金戒指在身边准备逃跑,这不是一个有准备能艰苦斗争的革命家,而是太平时候的装饰者,我们不需要这个。”
张国焘讲到这里,显得有些气忿,声音也就随之大了起来:
“现在毛、周、张、博私自率一、三军团秘密出去,向北逃跑,党中央已威信扫地,失去领导全党的资格。我们要仿效列宁和第二国际决裂的办法,组成新的临时中央,重新开展工作。”
张国焘唯恐在座的有的干部不明白列宁反对第二国际是怎么一回事,紧接着又振振有词地解释一番:
“1905年,列宁在任第二国际执行局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代表期间,领导布尔什维克党,对以调和主义为幌子,贩卖取消主义的托洛茨基,进行过针锋相对的斗争。俄国十月社会主义革命胜利之后,列宁又揭露了以考茨基为代表的第二国际机会主义者对无产阶级革命的背叛,对无产阶级专政的诽谤,1919年3月,列宁毅然抛开机会主义者把持的第二国际,主持召开了第三国际成立大会,也就是现在大家所说的共产国际。
“目前的中共中央,已经被毛、周、张、博等右倾机会主义者所把持,他们的分裂行为,严重破坏了党的团结和红军一致的原则,其根源是失败主义和游击积习,以致堕落到这样的程度。他们的秘密北走,完全是阴谋诡计,是自私的,是不名誉的,是不道德的,是中共红军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可耻行为,已经失去了大家的信用。同志们,我们还再跟着这样的中央做什么?我们完全有理由抛开原有的中央,成立一个临时中央,以挽救中共的失败,到适当时间,再召集党的代表大会,成立正式中央。。”
张国焘在昏黄与摇曳的灯影中,睁大眼睛注视着身边的干部,以一种期待的语气询问着大家:
“你们对立刻组成新的‘临时中央’,有何意见?”
另立中央的事,来得这么突然,大家都傻了眼。刘伯承望望朱德,见朱德背微驼着坐在那儿沉思,模糊的光影中,黧黑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阴影。
徐向前的一只手支撑着头,盯着马灯出神,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看得出来,就连陈昌浩也无思想准备,不然他不会朝张国焘瞪着一双惊诧的眼睛。夜风透过窗棂的罅隙,不断吹进屋来,将几案上的马灯与酥油灯苗吹拂得闪烁不定,左右摇晃。似乎欲扑灭这一束束昏暗的灯光。听得出来,喇嘛庙外的几株大树,在夜风的袭击下,发出一阵阵嗦啦啦、嗦啦啦的声响,似有什么妖孽,在那黑暗的角落里发出恐怖的声音。。
大家都不表态,会场的气氛既沉闷又紧张。
突然黄超大声说:
“我们再不信任原来的中央了!”
张国焘调头一看,昏暗的酥油灯光下,黄超闪现着一张十分难看的脸面,更像一个大烟鬼。
李特接着说:
“中央既然丢下我们,我们也不再跟中央跑了。”
张国焘满意地点点头,得意洋洋地问坐在不远的朱德:
“总司令,你说说看,怎么样?”
眼前出现的一切,朱德感到痛心、茫然。历史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这里,仿佛凝固了。他虽然不明白事情的真像,但深感事态十分复杂。目前,他对事态的一些隐情不知,但他心底明白:党中央率军北上是既定的方针。北上,是他一起参加研究作出的重大决策,同时也是张国焘举手赞成过的,怎么可以说北上是逃跑呢?他对张国焘今晚的表演,颇为愤慨,但又深感此时无回天之力。心想这个问题短时间难以解决,只有隐忍下来。总有一天,四方面军是会北上的。现在张国焘既然逼我表态,我就讲讲,管你听不听,说给大伙听听也好。这么一想,朱德反倒平静下来,于是语重心长、心平气和地说:
“大敌当前,要讲团结嘛!天下红军是一家。中国工农红军在党中央统一须导下,是个整体嘛。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个‘朱毛’,全国、全世界都知道。要我这个‘朱’去反‘毛’,我难办到。无论发生多大的事,都是红军内部的问题,大家要冷静,要找出解决的办法来,可不能让蒋介石看我们的热闹。我赞成中央北上抗日的方针,手只能举一次。”
张国焘听了朱德的发言,感到不是滋味,但又不便发作。因为朱德讲的毕竟有些道理。而朱德又身为红军总司令,人称“红军之父”,在军中威信极高,即使张国焘的资格再老,再人多枪多,也对朱德莫可奈何。
张国焘在昏暗的灯光中,觑着微微浮肿的眼睛瞧了瞧朱德,然后将目光转向刘伯承,急不可待地催促着:
“总参谋长,你说说。”
刘伯承看看会场,虽然此刻他不完全洞察张国焘的全部奸心,但这只犀烛燃烧的慧眼,已经看清了张国焘的一些诡计,特别是听了刚才朱德的发言,在这个特殊困难的时候,总司令显然不可能是大义凛然,仗义直言。但他的讲话,其中深含着规劝、讽谏、希望张国焘不要走得太远。当前至关重要的头等大事,是红军的团结。刘伯承也深为红军即将走向分裂的深渊而忧心、痛心!于是他说道:
“目前,大家都知道,部队经过长时间的行军、作战,一路颇有损失、特别是走过大雪山、水草地,减员更重。国民党的追击军,在我们身后,又寸步不离。革命形势,对我们来说,相当困难,我们可以说,举步维艰。这个时候,红军只有团结对敌,才有出路。。”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讲下去了,谁要你在这里作政治动员报告!”张国焘极不耐烦地打断了刘伯承的发言,阴沉着脸面对坐在不远的徐向前说:
“徐向前,你讲讲。”
本来,徐向前对张国焘召集这样的会,就感到突然,没有思想,261准备,也有点不大理解。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既不晓内情,又很痛心。拥护吧,没有多少道理,原来就有党中央,这边又成立一个,算什么名堂?反对吧,自己有些事还没弄清楚,说不出所以然来,真是左右为难。于是只好答复张国焘说:
“让我想想。”开会的人,张国焘差不多一个个都点了名,要大家对他兜售其奸的事情表态。除了黄超外,只有几个被蒙蔽的干部发言支持张国焘的主张。张国焘见有人附合,立刻站起来拿着一张事先写好的一大串名单,振振有词地说:
“现在我宣布成立临时中央,委员有张国焘、朱德、刘伯承、陈昌浩、徐向前、王树声、周纯全、李卓然、罗炳辉、董振堂、余天云、傅钟、何长工、曾传六、李特、黄超、方强、刘志坚。。”
接着张国焘又说:
“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博古私带部队北行,分裂红军,拒不执行军委和总司令部南下的决定,宣布开除其党籍。临时中央主席由本人暂任。适当时候,再正式选举成立中央,报第三国际批准。”
会场立刻阒寂下来。与会的大多数人听张国焘这么说,都感到吃惊,谁都没有想到,张国焘的思想一下子竟滑得之么远。刘伯承不安地瞅了朱德一眼,看见朱德脸若秋霜,坐在那儿端然不动。张国焘有些心虚地问朱德:“朱总司令,你有何意见?”朱德平静地回答说:“你既然喊我叫总司令,我这个总司令,岂能反对中央?我不能当你这个中央委员。”张国焘火了,大声说:“难道你死心塌地硬要跟着毛泽东跑?”朱德仍然平静地说:“毛泽东有什么不对?”张国焘气急败坏地说:“毛泽东搞分裂,难道你还不明白!”朱德激动了,以极大的忍耐大声说:“大敌当前,要讲团结!天下红军是一家。中国工农红军在党中央统一领导下,是个整体。不论发生多大的事,都是红军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