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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3)
洪堡说,他觉得写小说是为未来留住现在最稍纵即逝的东西的最佳途径。利希滕贝格“噢!”了一声。洪堡脸红了。因此,他说,如果一位作者像现在显然时髦的那样,选择一个远逝的过去为故事舞台,将是一种鲁莽的冒险。利希滕贝格眯眼端详他。然后他说了声“不”。不过也是的。回家的途中兄弟俩看到初升的月亮旁边另有一个仅仅大一点的银盘。一只热气球,哥哥解释道。蒙戈尔菲亚兄弟约瑟夫·蒙戈尔菲亚(1740…1810)和艾蒂安·蒙戈尔菲亚(1745…1799),法国热气球发明人。的工作人员皮拉特尔·德罗齐尔眼下正在不伦瑞克附近。全城都在谈论此事。不久所有人都会飞上天。可他们不愿意,弟弟说道。他们太胆小了。临离开前他结识了著名的格奥尔格·福斯特,一位单薄、咳嗽、脸色不健康的男子。他曾经随库克一道环游地球,比德国的任何人都见多识广;如今他是一则传说,他的图书举世闻名,他在迈因兹当图书管理员。他讲述龙和活死人,讲特别有礼貌的食人族,讲那些大海清澈得让人以为是飘浮在一座深渊上方的日子,讲猛烈得让人都不敢祈祷的风暴。忧伤像一层纤细的雾包围着他。他说他见得太多了。相当于奥德赛和西壬女神们。即使幸存下来也无法从同那些陌生人的接触中恢复过来。他再也睡不着觉,回忆太强烈了。不久前他得到消息,他的船长,高大黝黑的库克,在夏威夷被人煮食了。他揉着额头,盯着他的鞋扣。被煮吃掉了,他重复道。洪堡说他自己也想旅行。福斯特点点头。有些人想旅行。但每个人事后都后悔。为什么?因为你永远回不来。福斯特推荐他去弗赖贝格的矿学院。亚伯拉罕·维尔纳在那里授课。他认为地心冰冷结实。山脉是由远古时代萎缩的海洋沉淀而成。火山的火绝对不是来自地心深处,它烧的是可燃的炭层,地核是由坚硬的石头组成。这个理论叫做洪积世理论,受到了来自教会和约翰·沃尔夫冈·歌德双方的抨击。在弗赖贝格的小教堂里,维尔纳让人为他的还在拒绝真理的对手们做弥撒。有一回他打断了一位怀疑洪积世理论的大学生的鼻子,据说多年前他还咬掉了另一名大学生的一只耳朵。他是最后的炼丹术士之一:神秘的共济会分会的成员,那是些服从于魔鬼的符号的专家。他能将被毁的东西重新拼起,将烟变回原先燃烧的东西,把被捣碎的东西重新组成坚固的东西,他也同魔鬼讲过话,制造过金子。但他并不显得智慧。他往后靠回去,眯起眼睛,问洪堡是不是一位洪积世理论分子,是否相信地球内部是冰冷的。洪堡肯定了。那他也必须结婚。洪堡脸红了。维尔纳鼓起腮帮,做出一脸密谋的神色,问他有没有心上人。这只会妨碍工作,洪堡说道。一个人结婚,是因为他生命中没有什么重要计划。维尔纳盯着他。人们是这么认为的,洪堡迅速地说道。当然不对了!维尔纳说,一名未婚男子永远不会是个优秀的洪积世理论分子。洪堡用一个季度的时间学完了学院的教学大纲。上午他钻在地下六小时,下午他去听讲座,晚上和夜里的一半时间他为第二天预习。他没有朋友,当他的哥哥邀请他去出席婚礼时——他找到了一个女人,她和他如此般配,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来——他礼貌地回答说,他不能去,他没时间。他爬过最狭窄的坑道,直到他习惯了他的广场恐怖症,就像习惯了一种渐渐能够忍受的疼痛一样。他测量气温:越往地下温度越高,这同亚伯拉罕·维尔纳的所有理论都是相悖的。他注意到,哪怕是在最深的黑暗洞窟里都有植被存在。生命似乎无处不在,到处都能见到苔藓和杂草,某种弯曲的植物。它们让他感到神秘,于是他分解和检查它们,将它们分门别类,就此撰写论文。数年之后,当他在死人洞穴里发现类似的植物时,他已经有思想准备了。他毕业了,得到一套制服。不管去哪里他都要穿着它。他的职务是铁矿部门的一位候补文职人员。他给哥哥写信,说他对自己因此高兴而羞愧。几个月后他就成了普鲁士最可靠的矿务巡察。他乘车去炼铁厂、泥炭采掘场,去察看王家陶瓷厂的高炉;他每到一处都以他的工作速度吓坏工人们。他一直在途中,几乎不吃不睡,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写信给他的哥哥,说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害怕,自己正在失去理智。他偶然发现了加尔瓦尼生于1737年,卒于1798年,意大利医生,电的发现者。的关于河流和青蛙的书。
海洋(4)
加尔瓦尼用两根不同的金属绑住分开的蛙腿,它们像活的似地颤动。这是由于蛙腿还有生命力呢还是动作来自外界,来自不同的金属,蛙体只不过使它们有形了呢?洪堡鼓起勇气,决心查明此事。他脱去衬衫,躺到床上,指示一个仆人将两块放血胶布贴在他的背上。仆人照做了,洪堡的皮肤上出现两个大泡。请他现在切开这些泡!仆人迟疑不决,洪堡不得不大起嗓门,仆人才拿起解剖刀。它很锋利,切割几乎不痛。血滴在地上。洪堡命令将一块锌片放到一个伤口上。仆人问他可不可以歇一下,他不舒服。洪堡请求他别装傻。当一块银片接触到第二个伤口时,他的背部肌肉发生了疼痛的跳动,一直延伸到头部。他手哆嗦着记录:后枕骨,胸椎骨的刺状突起。毫无疑问,这是电在作用。再试试银片!他数到四下,电击,间隔相等,然后那些东西褪色了。当他苏醒过来时,仆人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双手血淋淋的。继续,洪堡命令道。他意识到他体内感觉到某种快感,这使他奇怪地害怕起来。现在用青蛙试!这不行,仆人说道。洪堡问他是不是想另找工作。仆人将四只仔细清洗过的死青蛙放在洪堡血淋淋的背上。够了,仆人说道,他们可是基督教徒啊。洪堡不理他,命令道:再用银子试!马上就出现电击了。他从镜子里看到,每击一次,青蛙的身体就像活的似地跳动。他咬着枕头,枕头布被他的泪浸湿了。仆人歇斯底里地格格笑,洪堡想做笔记,但他的双手太虚弱了。他吃力地爬起来。两个伤口里流下液体,腐蚀性大得使他的皮肤发炎了。洪堡试图用一根玻璃管接住一点,但他的肩肿了,他无法转身。他望着仆人。仆人直摇头。那好吧,洪堡说道,该死的他现在该去叫医生!他擦擦脸,呆一会儿,等待他又能用双手记录最重要的内容。有电流动,这他感觉到了,它不是来自他的身体,不是来自青蛙,而是来自金属的化学性相克。要向医生解释这件事并不容易。接下来的那个星期里,仆人辞职了,他背上留下两块伤疤。有关以活的肌肉纤维为导体的论文奠定了洪堡的科学声誉。他好像疯了,他的哥哥从耶拿写信给他。可他应该想想,人对自己的身体也存在道德义务,身躯可不是超物质的东西;请你到这里来吧!席勒想认识你。你看错我了,洪堡回答道。我发现,人类愿意受苦,只是因为怕痛错过了许多认识。但谁决定接受疼痛,就能理解他不曾理解的……他放下鹅毛笔,揉揉肩,将那页纸团成一团。我们的兄弟情谊,他重新开始写道,它为什么让我觉得是真正的谜呢?我们是单独的,又是双倍的,你是我不该成为的样子,我是你不能成为的样子,我们应该并肩穿越生活,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永远比对其他人更贴近。我为什么估计,我们的伟大将一无所成,不管我们做出什么成就,也将消逝,好像什么都没有似的,直到我们不分轩轾的名字重新融合为一呢?他停下来,然后将那页纸撕得粉碎。为了调查弗赖贝格矿井里的植物,他发明了矿灯:这种灯使用一个蓄气器,在没有空气的地方也能发光。它几乎要了他的命:他钻进一个从未考察过的小洞,将那盏灯放在那里,几分钟后就晕厥过去了。垂死中他看到热带的攀缘植物,它们在他眼里变成了女性的身体,他喊叫着苏醒过来;一位名叫安德烈斯·德尔里奥的西班牙人,从前在弗赖贝格学院读书时的一位同学,发现了他,将他救了出来。洪堡羞愧得几乎讲不出道谢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