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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只能作一些空泛的叙述,或竟避而不书,书而多误,不能用汉代的语言
文字译出,就可明白。”顾颉刚先生行文有一个特点,他往往能把深奥的学
术问题用浅近明晰的语言表达出来,他的《古史辩》文章是如此,后来连续
在《文史》刊物上发表的《尚书》译解是如此,这里的几句话也是如此,确
实表现了一位学术大师的本色与风度。
对《尚书》文字的理解,自汉儒起,就各有各的说法,有些是言之有据
的,有些则以意为之,今天就需细心辨析。要辨析,就要看书。关于这一点,
信中提出一个具体的方案:“这项工作为有这样大的困难,所以最好先有一
个充分的读书时间,把大量的书读了,再来作翻译。但我知道,我的工作时
间不可能太长,所以只得‘重点’地读书。依据现在的计划,该重点读的书
约有50 余种。”在此信后即附有这50 余种书目,从孔安国、孔颖达起,历
宋元明清,直到近现代学者王国维的《观堂集林》,郭沫若的《金文丛考》、
《青铜器时代》,于省吾的《尚书新证》等。我想,光是把这些书浏览一遍,
就已很了不起了,这要花多少时间。在商品大潮中,从某些人看来,这样做
岂非傻瓜。应当说,开出这50 余种书单,是表现了一个真正做学问者的气度
和责任感的。
信的第三点,着重提出,《尚书》的翻译,不能仅凭一己主观的理解。
信中说:“从前我翻译《盘庚》、《金滕》的时候只32 岁,年轻胆大,凭着
一股勇气,几天之内就译出来了。现在呢?年纪大了已不止一倍,读书越多,
胆子越小。而且这是中国科学院的工作,自有其当代的学术水平,也有其国
际的汉学水平,不容许我轻率从事,否则就对不起党和人民政府以及一般读
者对我的期望。所以我计划,每译成一篇,即由你局油印分发给各专家评定,
这是《尚书今译》的群众路线,非走不可。”信后附了一个名单,有历史学
家(郭沫若、范文澜、尹达、侯外庐等),有文字学家(唐兰、容庚、于省
吾等),有版本目录学家(赵万里、陈乃乾、顾廷龙等),有地理学家(谭
其骧、史念海等),有语言学家(王力、魏建功、高名凯等),有自然科技
史家(钱宝琮等),共四十余人。《尚书》今译走群众路线,这确也是新鲜
事。
信的第四点,说自己年龄已是67 岁,健康又不太佳,因此提出请中华书
局提供一至两名助手,帮他搜集材料。这也是情理中事。
信的最后说:“总之,整理《尚书》不是一件可以急见功效的事:必须
集中了版本校勘之后方始可以写出一个定本;必须把各时代的解释细细研究
之后方始可以有所取舍,确定经文的意义;经文有了确定的意义之后方始可
以着手标点和翻译。又《尚书》是哪种社会的上层建筑,它成书之后又在封
建社会里起过怎么样的作用,我们该把这些情况列举出来,为中国历史增加
些资料;《尚书》是怎样编写的,各篇的文字和它们的出现有些什么问题,
它的事件先后和写作先后又有些什么样的矛盾,我们也该细细地批判,为古
籍校订学增加些资料。”这一段话不啻是研治《尚书》的入门之学,确实为
顾先生数十年间的治学经验之谈。
我已把信抄录了很多,但我还想抄录一段,这段话就不止是治学了,而
更见出一位真正对学问、对事业负责的读书人的人品:“我自知,自己功力
不够,工作上存在许多缺点,好在有几十位专家在,只要我诚心诚意去请教,
未必不能讨论出一点道理来。我相信,在全国人民的要求下,将来各种重要
古籍都得译为今语,我这个工作虽然做得慢一点,对于你局的整理古籍工作
也许可以奠定一部分的基础;而我个人到了晚年,能在科学院的领导和你局
的协助之下作出一点贡献,更是莫大的光荣了。”
我想,这就是一位文化工作者的良知。文化学术上的成就,不必靠广告
效应,不必求吹捧评奖,它自能在历史上显示出其价值和力量。
学养深厚与纵逸自如
这些年来,我越来越感到,钱钟书先生对中国古典文学研究所作出的贡
献,他所达到的成就,以及这些贡献和成就在文化学术史上的意义,在古典
文学界,并未有真正的认识,因而也未能被充分的理解,而所以如此,是因
为缺乏研究。
我们的古典文学研究需要提高,提高的一条重要途径,就是要向前辈学
者学习。这就是说,要从学术史的角度,对我们的研究实践进行总结,特别
是对一些有突出成就,能体现一代学术发展的大师们的学术思想和学术道路
作细致的、虚心的研究。这也就是古典文学研究要取得当代意识的一项必不
可少的工作。在我们的面前,已经有了《谈艺录》、《管锥编》、《宋诗选
注》、《七缀集》这样壁立千仞的著作,我们如果不对它们进行研究,而还
不断地在一个低水平上重复已知的认识,怎么有真正的研究可言呢?钱先生
在治学上对我们后辈的启示,就是树立一个高标准,使我们懂得,这才是真
正的做学问,这样的治学才真正在学术上有意义,这才使一切有志者不致浅
尝辄止,而奋进不已。我想,真正静下心来读钱先生的著作,都会有这样的
一种感觉。
我觉得,在我们这一辈,或比我们晚一些的,在古典文学研究中,所获
有多有少,笔法有新有旧,但似乎总有一种程式,不管搞一个作家论或作品
研究,或一个时代、一个命题的探讨,总摆脱不开一种固定的格局。而钱先
生却不然,在他那里,似乎已纵逸于一切程式或格局之外。钱先生没有特地
写什么作家评论,或什么某某研究、某某诗评,他似乎在行文中偶一涉及,
但就是这些看来不经意的寥寥数语,却正是作家、作品研究的精髓所在。这
种能超然于程式、格局的学术研究,古人往往用化境加以形容,正是我们要
着力研究之点。这可能会突破目前古典文学研究程度不等地存在着的较为单
一的缺陷,使研究者视野能有所开阔,从而活跃研究的空气,丰富研究的内
容。
但钱先生的这种超然于程式,是他深厚的学养之必然,学养不到这一步,
勉强模仿,就会显得做作。钱先生把中国文学置于世界文学的总背景下加以
观照,自然就目光四射,举重若轻。他又把中国文学放在古今学术的大系统
中加以考察,这样就能明其异同,观其通变。在探索某一创作意向时,他又
会通各种文学体裁,启人心智,又涉笔成趣。论陶渊明《闲情赋》的“瞬美
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二句,除了引诗文作例证外,还引了《聊斋志异》
的《青梅》,《绿野仙踪》第60 回写齐蕙娘,《儿女英雄传》的第38 回。
这样的情况在《管锥编》中到处可见。有些人的诗文笔记,特别是明清人的
一些作品,似乎除了钱先生引述过以外,过去再也没有人提起过。经钱先生
一加引述,使这些本来似乎无甚意义的作品获得新的价值,也使读者在认识
和鉴赏中获得极大的满足,让我们惊奇地发现中国古代文学会有如此丰富的
宝藏。
对于古典文学界来说,研究钱先生的著作应该提到我们的日程上来。目
前已有一些研究者在做,他们正在取得成绩,但这种研究格局的数量和规模
还远远不够,与钱先生的贡献及其在学术史上的意义太不相称。可以毫不夸
张地说,无论国外或国内,要研究中国古典文学,要在现有的基点再往前延
伸,就必须明白钱钟书的著作已经谈到了什么,而要研讨当代的中国古典文
学现状和发展线索,则钱钟书是一个必须研究的学术课题,这个课题将能养
成一代新的学风:一种严肃的、境界高尚的治学胸怀,融合中西文化、广博
与精深相结合的治学手段,不拘一格、纵逸自如的治学气派。
读《汪辟疆文集》所想到的
承程千帆先生的好意,寄赠给我一部由他整理编录,而由上海古籍出版
社出版的《汪辟疆文集》。汪辟疆先生,作为古代文学和古典文献的研究专
家,恐怕现在中年以下的学者知道的是极少的了。我第一次读他的书,是50
年代时由他校录的《唐人小说》(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感到这是鲁
迅先生《唐宋传奇集》以外研读唐代传奇的最切实用的入门书。书中于每篇
作品之后所作的考证,列述作者经历、故事源流和后世演变等等,对于初学
者不啻开启进入唐人艺术世界的大门。现在读到这部近70 万字的文集,真有
如过屠门而大嚼,虽当酷暑,也像五柳先生所自赏的那样,“孟夏草木长,
时还读我书”起来。
汪先生名国恒,字辟疆,又字竺云,号方湖,1887 年出生于江西彭泽。
1909 年入当时的京师大学堂,1912 年毕业。他长期执教于过去的中央大学及
后来改名的南京大学。1966 年3 月去世,时值“文革”前夕,但终究没有逃
脱劫难。——他自清末至一九五四年数十年间从未间断的百册以上的日记全
部被掠,残存的仅三册,一册是一位教授在南京夫子庙的冷摊上买回,另外
两册是掠夺者于匆忙中遗落。见到《文集》前面影印的两张日记残叶,望着
那正楷书写、一笔不苟的隽洁书迹,真令人痛惜。
通读文集全书,深感这位学者治学门庭的宏阔。他研究版本目录,又对
杨守敬的《水经注疏》颇下一番功夫,写出几篇结实的考订文章;又研究汉
魏古诗和唐人近体诗,他的几篇谈李商隐的文章,至今尚能给人启发,他在
日记中说的“义山人地寒微,但知有知己之感,实无恩牛怨李之成见”,寥
寥数语,明达透澈。不过我认为,文集中最好的还是论近代诗派的几篇,特
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