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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川忙伸手拦住那人一看,果然是纪渝,红肿着眼睛,目光凌乱。他连忙捧住她的脸问道:“小鱼?怎么回事?跟娘吵架了?”
纪渝本能的挣扎,泪珠子滚滚落下,力气出奇的大。纪川怕伤到她,不敢用劲,被她一挣,只得松开手,眼见她捂着脸冲出去。
叶紫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川儿吗?来了怎么不进屋?”
纪川无奈,只得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暧昧的香气。叶紫苏坐在窗边,厚厚的窗帘挡住所有天光。红色的火星明灭闪亮,隐约看的出来她修长的指间夹着香烟卷。
纪川从小就不喜欢母亲的房间,总觉得太过晦暗,缭绕不去的香气总让他感觉不舒服。他强忍着从心底涌上来的难受,恭敬的行礼:“娘。”
叶紫苏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幽明的目光在暗淡的光线中越发显得心不在焉,“嗯,”她点点头,“从上海回来了?可还顺利?”
“都还好。”纪川问道:“刚才小渝是怎么了?我看她哭着跑出去。”
叶紫苏淡淡道:“这孩子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也不知哪句话没说对,就闹起来。”
“她刚大老远回来,怕是累了呢。娘您别跟她生气,我回头说说她。”
“嗯?”送往唇边的香烟在半途停顿下来,叶紫苏看着他,仿佛到这时才意识到面前站的是谁,“川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是今天啊,跟小渝一艘船呢。”纪川被她盯的不自在,心头突然有种要离开的冲动:“爷爷跟我还交待了些事情要处理,娘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他行了一礼,转身要离去。
“等等。”紫苏的声音突然有些尖锐。纪川的外形遗传自老爷子颇多,身材高大修长,而紫苏却有着典型江南女子的娇小,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仰头仔细打量他,“这么急着走干什么?回来这么久,也不让娘好好看看。”
纪川避开她探寻的目光,温和的说:“本来应该多来陪陪娘的,只是最近同学故友不断邀约,所以疏忽了。如今正好渝儿也回来了,还有与她同来的朋友,等到哪天天气好,咱们一家一起去清名山喝茶吧。”
紫苏并不说话,悠然喷吐着烟圈,乳白色的烟雾扑上他的面孔,气味呛鼻。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油然而生。他向后退两步,有些许狼狈,低低喊了一声:“娘!”
紫苏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却并不说话。
“我真的要走了。”纪川不等母亲再做反应,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一出到外面,便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气,象是要把刚才在房中吸进的烟气香气统统倾泻出来。
虽是黄昏,外面的爽朗天光与室内的晦暗如此不同,几乎立刻,就让他摆脱了那种暧昧颓靡的情绪。
他走到院子门口,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被人在暗中窥伺。他回头,什么人也没有,只看见母亲房间的窗户上,厚重的窗帘轻轻晃动。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意来见母亲,那个院子,那个房间。那个光线永远暗淡的房间,就像一个大张的怪兽之口,意欲将所有胆敢接近的人,毫不留情的吞噬进去。
纪川没有多做停留。刚才妹妹凄惶的泪颜让他担心不已。他斜插过花园,绕过游廊,远远就看见纪渝穿着月白色半旧的旗袍,站在金鱼缸边上往里扔鱼食。
他放缓脚步,轻轻走到近前,看着她对着一缸子金鱼怔怔出神,不由微笑,也不出声,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过了好一阵,纪渝幽幽叹口气,突然察觉身边有人,一回头,看见纪川,也不觉意外,只是颤巍巍的冲他微笑,眼眶一热,眼泪就流下来。
纪川上前,温柔的替她拭去泪水,“怎么,在娘那里受了什么委屈了?”
“也没什么。”纪渝转过身去,慌乱的擦擦脸,“打小我跟娘一见面就吵架,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纪川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斜照,江风吹起她的衣角,少女窈窕的身段衬着身上浅白的衣裙,暮色中似乎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他的心中微酸。仍然记的当年离家时,那个扒在自己身上不肯松手的小跟屁虫,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她已经长大成人了,有了自己的心事,开始对他敷衍起来。
纪川绕到她面前,拽拽她黑油油的麻花辫子,温柔的看着妹妹:“小鱼,”他仍用少年是的戏称叫妹妹:“娘守寡这么多年,脾气古怪些也情有可原,要有什么责难,我们也该包容,毕竟,她只有我们两个亲人了,你说对吗?”
“你根本不明白。娘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纪渝扭转身子,不与他对视。
纪川扳过她的身体,“我怎么会不明白呢?你是我的小鱼啊。来,说给我听,看看我能不能明白。”
纪渝望着兄长沉稳的笑容和鼓励的目光,似乎一道暖流流过心头。
纪川继续道:“有心事,就应该说给信任的听,和别人分担,总好过一个人闷在心里。小鱼,哥想帮你,可是你不说,哥怎么帮你呢?不信任哥吗?”
“不是不是。”纪渝急忙摇头,一抬头,望入他星空半明亮的双眸,有些不好意思:“哥……”
“嗯,我在听。”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声音发着颤,“娘,娘她……”却始终无法继续,久已积聚在心头的种种难堪伤怀突然爆发,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头扎入兄长怀中,抽咽半天,才爆出一句:“哥,为什么我们会有这样的娘啊。”
纪川心中隐约有些恍然,却不敢细究,深知如果自己的猜测属实,对着女孩来说实在是一种深重的伤害。他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只能默默将她拥在怀中,一下一下拍抚着,“好了好了,你不愿意说,哥就不问了。以后哥保护你,不许任何人欺负你。好不好?”
纪渝点头,眼泪仍然止不住的宣泄而出,几乎立刻就湿透了他襟前层层衣衫。令人心安的体温源源不绝的传过来,她静静趴在他胸前,聆听他稳定沉着的心跳。过了好一会,才勉强挣开。自己胡乱抹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他一眼。
纪川负手而立,瞧着她微笑,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感慨道:“没想到,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他拉着妹妹的胳膊,并肩在石凳上坐下,轻声问:“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纪渝一僵,垂下头,不肯说话。
“不是说好了吗?保持通信,让我知道你的情况,为什么三年前突然停止了?”他闭上眼睛,想起当时突然断了音讯,整个人都快急疯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我多害怕你出了什么事情。结果你去北平上学还要别人告诉我。”
纪渝顾左右而言他:“哥,你这次回来会待多久?”
纪川苦笑了一下:“不走啦。大概会长留。”
“为什么?”她这才抬眼看他,促狭的笑着,“要娶媳妇吧。”
“你这小家伙。”纪川拍拍她的后脑勺,无奈苦笑,神色突然凝重起来,沉声道:“爷爷的身子撑不了太久了。”
“什么?”她的表情僵住,“怎么会?爷爷不是很硬朗吗?”
“这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你知道姨奶奶曾经救过爷爷的命吧?革命的时候。”
“是的,姨奶奶说过,那时候爷爷受了伤,晕倒在她的门口。”
“爷爷受的是枪伤。”纪川静静的说,”弹片一直留在他的身体里,这么多年,因为身板壮,原没有太大的问题。只不过老人家渐渐年纪大了,有些老毛病就多了起来。年前爷爷中过一次风,当时舅舅来扎了三个月的针,慢慢就好了。大家也就多小心些,谁也没有想到问题会那么严重。”
纪渝紧张地拽住哥哥的袖子,”怎么了?”
“爷爷这几个月老有心口疼的毛病,后来专门去了武汉看西医,才知道是当年留下的弹片在身体里起了变化,毒素融入血脉……药石无救!”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竟有些哽咽。
纪渝心中一凉,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转,终于没有流下来。她闭着眼,只觉一片凄惶茫然,过了半晌,才小声问兄长:”哥,难道真的没有救了吗?你在法国不是学的医吗?”
“若是在法国,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是爷爷的年纪,要去法国,是不可能的啊。日本也可以,然而九一八以后,爷爷是断不肯与日本人有一丝牵扯的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爷爷那么好的人,难道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不再说什么,无力的将头靠在纪川的肩头。
兄妹二人静静在花园中看着天边晚霞越烧越炽,直至远处江涛呜咽,暮色中卷鸟归林。
宁尘休息了片刻出来,不见纪渝,一路跟下人打听,找到花园来。远远便看见两个人相互依偎着,低低私语,神态亲昵。走到近前发觉果然是纪渝跟她哥哥,心中也不知如何,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兄妹之间的亲密总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放轻脚步,走到两人身边。
纪渝合目靠在兄长肩头,似是在休息,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纪川一双清亮的眸子却早已盯在他身上。
宁尘与他对视,突觉狼狈,终于避开他的目光,不情愿的打了声招呼:“大哥。”
纪川微笑:“休息好了?”
“是。”宁尘看上去恭谨随和。
纪渝这才睁开眼,含笑看着他,仍然懒洋洋靠在兄长身上,跟他开玩笑:“我们家的花园怎么样?不比你那王府差吧。”
纪川拍拍她的脸,“这有什么好比的?”
宁尘但笑不语。
“哥你不知道。宁尘家的花园子,在北平是出了名的漂亮,据他说,比清华园的还要好得多。”
“哦。”纪川瞧着宁尘:“这可让你见笑了。”
“大哥你别听她瞎说,都民国了,哪里有什么王府,不过是略微比寻常的四合院多占了些地方罢了。”
“我瞎说?”纪渝不服气,坐直身子,左右看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