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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的游廊通向一处小花厅。一行人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里面有人声如洪钟的大笑道:“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字,哎,年纪大了,连那么两个字都记不得了。”
纪川兄妹对视一眼,不由微笑。
纪渝不等下人来,自己掀开门帘,人还没进去,已经先出声唤道:“爷爷,爷爷,我回来了。”
屋里一个身材高大,满头银发的老人,站在宽大书案旁,看着一个少女写字。
听见纪渝的声音,老人抬起头,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脸上瞬间放出光来:”哦?小妞回来了?快进来,让我看看。”
“爷爷,爷爷。”纪渝也顾不的其他人,一头扎进爷爷的怀里,”你身体好不好?怎么听说不是很好?这不是红光满面的吗?”
“呵呵,好,你爷爷身体好的很。小妞倒是孝顺,看看,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纪老太爷抚着她的头发,满眼都是笑意,目光瞟向门口,看见孙子身边玉树临风般立着一个青年人,眼睛一亮,”这位就是宁尘吧。”
宁尘到底是宗室出身,礼仪举止与众不同,上前一步,毕恭毕敬行礼,”爷爷好。宁尘去湖南考察,路过此地,想在府上暂借一晚。”
“呵呵,太客气了。”老爷子大步走到他面前,拍拍肩膀:”小伙子,不错。听说,你是学历史的?”
宁尘只觉着老爷子手下力道十足,又见他满面红光,双目炯炯,知道是行武出身,暗暗皱眉。 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道:“是考古。这次就是因为湖南发现了一座战国古墓,顾先生走不开,我替他去看看。”
纪渝忍不住笑:“爷爷,他那是谦虚呢。顾先生鉴赏青铜器的本事,全都传给他了。”
纪老爷子哈哈大笑:“顾撷刚先生的大名,我也是久仰。如今能见到他的高足,也是荣幸得很。年轻人,在这里就当做是自己家。小妞,你还没跟汪姐姐打招呼呢,教你的礼貌都忘了?”
纪渝这才看见适才那个写字的少女,立在一旁,满脸含笑的看着她。一愣,有些意外,”这不是汪家姐姐吗?差一点没认出来。”
那少女名叫汪锦华,是浔江书香大户汪家的大小姐。汪锦华的太曾祖父是道光年间的状元,因此汪府也被叫做是状元府。纪汪两家平日往来密切,两个女孩子以前就常常见面,此时纪渝见了,自然熟不拘礼,上前拉住锦华的手,神态亲密。
纪老爷子笑眯眯看着她们说:”两个小妞俩要好好亲热亲热,就快成一家人了,要友爱,晓得吗?”
“一家人?”纪渝怔了一下,见锦华羞红了脸,悄悄的朝纪川瞧,立刻明白,笑吟吟望向纪川:”大哥,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说啊?留洋那么多年,还怕丑不成?”
纪川笑而不答,宁尘一旁却很是诧异,这位纪家大少爷虽然神色自然,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心思,从见到他到现在,始终一副旁观者清的态度,就连自己的婚姻大事,也似乎无动于衷。
纪渝还想在追问,纪老太爷挥挥手:”这些话以后再说,你们这大老远的回来,累了吧?让姨奶奶带你们先去休息,晚上吃饭再过来吧。对了,瑞馨,”他唤着姨奶奶的小名:”吩咐厨房给两个孩子弄点点心,可怜见的,这几天在路上只怕没什么好吃的。”待姨奶奶答应了,又冲纪川道:”老大你留下,陪陪锦华讲话,我是要去躺躺晌午了。”
锦华说:”不必了纪爷爷,原本就是等着见见小渝妹妹,这时候我也该回去了。让他们兄妹好好讲话吧,十年没见过了,小渝妹妹一直惦记着纪大哥呢。”
纪老太爷啧啧摇着头:”这个孩子,真是太懂事了。也就差了一岁,怎么渝儿就这么不一样?”
纪渝吐着舌头闪到一边,锦华笑:”纪爷爷看你把我夸的,小渝妹妹多可爱啊,真是招人疼。”说着便要告辞。
纪川说:”我送你回去吧。”
锦华冲他笑笑,也不拒绝,先出了门。
纪汪两家相隔不远,然而中间没有修好的车道,汽车反倒没有马车来的方便。纪川送了锦华回家,再回到家,已经个多小时过去。刚到门口,忠伯就迎上来:“大少爷,老太爷在书房等你呢。”
“哦?”纪川一边将帽子摘下递给忠伯,一边诧异的笑着:“我当爷爷还在午睡呢。”
“哎,人年纪大了,哪里能睡的着,不过医生吩咐了,每天略躺躺也是必要的。”忠伯将他送到书房门口,压低了声音禀报:“老爷子,大少爷来了。”说着向纪川做了个手势,让他进去。
书房里面燃着檀香,纪川不习惯这样的味道,皱皱鼻子,环视四周。
老爷子半躺在窗边,闭着眼睛,收音机里依依呀呀放着筱香桂的段子,两个小丫头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给老爷子打风。看见纪川进来,穿翠绿衫子的便附在老爷子耳畔说了句什么。
老爷子倏的睁开眼,目光灼灼望着孙子。
不知为什么,纪川心头“突”的一跳,那样的眼神,在光线晦暗的书房中,显得特别突兀。
“你们出去吧。”老爷子缓缓打发小丫头们离开,这才冲纪川招招手,“来,过来。”
“是,爷爷。”纪川借着从窗户投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爷爷的面色,“爷爷这两天的气色好多了。我从上海的西药房买了些维他命,您以后每天睡前吃两颗,对身体有好处。”
“你坐下。”老爷子摆摆手:“那些西洋玩艺,不是不好,可你爷爷是老式人,受用不起。”他看着孙子:“怎么样,这次去上海,除了那个什么什么他妈的命,还有别的收获没有?”
“爷爷,是维他命。”纪川强忍着笑道:“收获很大。我的一个学长从法国回来后,在上海法租界开了间医院,这次我跟他见了面,他邀请我去他那里做事。”
“你打算去?”
“当然。”纪川一说到医院就两眼放光,“他们正缺一个外科医生,我去了就可以干回我的老本行了。”
“你还要离开家?”老爷子盯着他问,语气中某种情绪让纪川愣了一下。
“上海离浔江并不远,我会时常回来。况且在浔江,并没有我的用武之地。”
“谁说没有?”老爷子坐起来,大手一挥,“川儿啊,我等你回来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原以为这次你回来能安定下来,没想到你居然还要去上海,川儿,”他看着孙子:“你要让爷爷等到什么时候啊?”
纪川怔了怔,赶紧站起来:“爷爷,你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川儿,纪家这份产业,从你太曾爷爷传到我手里,三代人,才有了如今的成就。当今这样的时局,我不指望能千秋万代的传下去,只希望不要败落的太过不堪就好。你是我子孙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以后这个担子,怕还是要你来挑。”
“爷爷,”纪川手足无措:“我于生意一行一窍不通,这个实在为难。大伯跟三叔不是干的很好吗?还有表叔帮着,爷爷,我的本事还是在治病救人上。这担子,孙子挑不来。”
老爷子对他的拒绝毫不意外,听了这话只是一笑,“这些都不过是借口。你爷爷我一辈子做事情,从不听人借口。不会可以学嘛,从明天起,你就去局里,跟着你伯父学吧。不要去什么上海了,日本人离那里太近,我们也不放心。何况,”他摆手阻止孙子表示不满:“你爷爷的日子也不多了,你要是孝顺,这件事情上,就不要再争了。”
纪川大惊失色:“爷爷,你身体那么好,何苦这样咒自己?”
“你以为我吓唬你?”老爷子嘿嘿一笑,“过来坐下,你也是医生,我来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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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纪川从爷爷房中出来时;已是将近黄昏,他脑中纷杂混乱,一片迷茫。带着江水潮气的风迎面扑过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悠悠出了口气,望着晦暗的天色,陷入沉思。
“出来了,可算出来了。”
纪川回头,才看见姨奶奶,勉强笑了笑:“姨奶奶,爷爷正等着您呢。”
姨奶奶象是完全明白祖孙两个之前的谈话内容,轻轻拍拍他的手,低声宽慰道:“老爷子身子不好,人年纪大了,你就多迁就迁就吧。”
“您这是什么话。”纪川颇为苦恼:“这些年不在爷爷身边,也该是时候尽孝道了。”
“难怪你爷爷对你夸个不停,到底是读过书,明白事理的人。”她眼中闪着赞赏,“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打回来就没停过呢。”
“是。”纪川也确实觉得疲惫,正要告退,却又被姨奶奶唤注:“川啊,别忘了到你娘那里问安。”
纪川的神色一黯,他动动嘴唇,终于暗叹口气,应承下来。
纪川母亲叶紫苏的住处在纪府花园的东北角上,因为种着几丛黄菊,两株桂树,秋意浓重些,便取名为秋园。这里本是老爷子以前的住处,顺青成亲时腾出来给新婚夫妇住。老爷子自己将书房周围扩建,以后就常年住在那里。
顺青去世前极少回家,紫苏时常回娘家,两个孩子被姨奶奶带到身边照顾,这院子就已经冷清下来。待到顺青死后,紫苏倒是安分下来,守在家里,可是纪川出国,纪渝也离家去北平上学,偌大的院子,就只剩下她和几个下人,来的人也少,便愈发的荒芜了。
纪川刚进了秋园的门,就听见里面似乎有人争吵,他一怔,不知道母亲又在跟哪个丫头寻不痛快。
突然门帘一掀,一个月白色的人影从里面冲出来,边跑边喊:“我的事情,你少管。”却象是妹妹纪渝的声音。
纪川忙伸手拦住那人一看,果然是纪渝,红肿着眼睛,目光凌乱。他连忙捧住她的脸问道:“小鱼?怎么回事?跟娘吵架了?”
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