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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苏愣住。神情似喜还悲,半天,掩面而去。
屋里还有一众人等要打发。纪川不理别人,先到姨奶奶身边详细禀报了两个妹妹的情况。姨奶奶身子不好,等了这许久,人又多,早就乏透了,听他说完,满意的点点头:“拜托叶先生好好照看渝儿。你也跟你舅舅解释一下,不是我们纪家不要她了,是老爷子的遗命……等过两年,我们还接丫头回来住。”
“是。”纪川应下来,催促着萧凤快送姨奶奶回去休息。那边锦华也替他将其余闲杂的人打发走,终于只剩下他们夫妻俩个。
锦华吩咐丫头送上洗澡水,又忙着帮他找出换洗衣裳,这才对他低声道:“先洗洗吧,有话明天再说。”
纪川连日赶路,风尘仆仆,已经疲惫之极,可是此刻看妻子这个样子,只得打醒精神握住她的手:“别走,陪陪我。”
锦华不由红了脸,嗔道:“大老远回来,不好好休息,你还……”
纪川柔声道:“就陪我说说话。”
锦华服侍他宽衣,让他坐进浴盆,自己一边为他擦洗,一边絮絮的说着这几日的情况:“航运局那边表叔照看着,没什么大事。姨奶奶是你走后才知道宁儿的事情的,也着急来的,我们说你去找了,也就放下心来。还有避寒所的事情,我已经备齐了料,今天舅母带我去见过工头,明日就动工,一个月内定能完工。上海来消息,药品这几日就到,我已经跟小叔叔说了。”
纪川赞叹不已,“幸亏我这次走的突然,不然还不知道原来纪家大少奶奶这么能干,巾帼英雄啊。”
锦华垂首不说话。
纪川讪笑:“还在生我的气?”
她摇头,“我在生自己的气。”
“哦?”
“刚才听你说小渝在北平的遭遇,还有宁尘干的好事,我才知道原来你的那些担心都是真的。是我小心眼了,才不让你去,现在想想真的好害怕,如果你没有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情,那就真是我的罪过了。”
纪川握住她的手:“锦华,得妻如此,是我修来的造化。我怎么能不珍惜呢?”
“小渝她现在还好吗?”
纪川簇眉摇头,“她这半年来无论身体或是心情都不好,又有了身子,连着长途跋涉,现在很虚弱。”
“她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这么赶路?多休息几天不好吗?”
纪川苦笑,“我跟你说实话,小渝是我从宁尘那里硬抢回来的,虽然不怕他能怎么样,心里总是不安,越早回来,越好。”
锦华诧异:“宁尘我也见过几面,看这是个有为青年,怎么如此不堪?”
“听小渝说,宁尘的家人都去了满洲。他们回到北平后,一个亲戚也没有,祖上的房子也被军队征用了,生活十分窘迫,宁尘就想去关外找家里人,小渝却怎么也不愿意。日子久了,常常吵闹,渐渐就动手了。”他叹口气,低声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小渝不肯直说,是我猜的。起先宁尘与家人失去联系,见纪家势大,是想依附纪家的。谁知道爷爷他……”他没有说下去,锦华却也明白了,想到纪渝的遭遇,自然神伤。
纪川从水里出来,穿上衣服才想起一件事来:“小叔叔呢?怎么没有见到他?”
“他?”锦华摇头微笑:“他忙得很呢,时常不见人。”
“忙?”纪川不解:“我以为他难得回来,总要休息的,怎么还忙?”
“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早点休息吧。还一大摊子事情等着你处理,明天有你忙的。”
“是啊。”纪川拉妻子与自己一同躺在床上,“锦华啊,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锦华微笑:“知道了,帮你照顾小渝,对吧?”
纪川闭着眼喃喃道:“真是聪明……”他翻个身,立即沉沉睡去。
锦华看着他,眼中柔情渐渐浓厚,轻轻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也许累得太厉害,一夜无梦,几乎刚刚闭上眼,就被锦华唤醒。
“怎么了?”一睁眼就看见锦华满脸忧色望着自己,慌忙打醒精神下床来,“怎么了?小渝……”
“不是小渝。”锦华不等他问就说:“是航运局表叔的生意出事了。”
纪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梳洗了出来,从不登门的顺风正在院子里徘徊,看见他,急忙过来:“川!”
纪川见他两眼通红,双颊浮肿,满脸胡茬,分明是一夜没睡。顺风平时最是不动声色的人,这个样子,一定出了大事。他吸了口气,自己心中先稳住,将顺风请入书房,又让锦华张罗早点来,等人都退尽了,才沉着问道:“出什么事了?”
顺风端起面前的茶碗,手直发抖,半天才能发出声来:“昨晚,我承运的一批货,在下游三十里处,被人劫了。”
纪川已经料到,倒不十分惊讶,问道:“什么货?谁的货?”
冷汗从顺风的额角滚滚落下,他不敢看纪川的眼睛,失神的喝了口茶水,才低声道:“是一批军火。五千支步枪,还有无数弹药。”
纪川只觉耳边“嗡”的一炸,强自镇静,又问了一遍:“谁的货?”
“民团。”顺风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楚。
“民团?”纪川希望自己听错了:“日本人支持的民团?”他站起来,神色肃穆:“表叔,你为民团运军火?你知不知道那些军火是用来对付谁的?”来回疾走几步,他沉下气来:“劫了也好,至少是落在中国人的手上。这批货保价多少?”
顺风说了一个数,纪川手脚冰凉,早就听说军火是暴利买卖,想不到几千条枪居然跟一艘蒸汽江轮的价钱差不多。
“问题不在保价上。”顺风迟疑着说,“问题是,民团很不高兴。我怕他们要对纪家不利。”
纪川倏的转过身来,逼到他面前:“你居然不先来跟我商量,先去找民团?”
顺风不敢说话。
纪川冷冷看着他,问:“民团想怎么样?”
“他们向参与我们的航运生意。”
“这不可能!”纪川又怒又脑,“他们参与我们的生意,安的什么心,这还不知道吗?眼看马上要打仗,谁掌握水陆交通,谁就保障了后勤补给,你说说,我会让他们参与吗?”
“可是……”
“可是什么?”他暴躁的问。
“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就要来封航运局。”
民团倒真有这个本事。
纪川冷笑:“那也不能答应。”他逼问顺风:“你听说战区接管交通的事情没有?国民政府就要接管航运局了,你是不是想让人发现你跟汉奸合作?你胆子也太大了,什么样的生意都敢做。不但盗运古玩,还帮民团走私军火!你想钱想疯了!”
顺风不敢说话。这是他头一次看见纪川发怒,印象中这个侄子总是斯文有礼,对长辈格外尊敬的,所以才想到第一个来找他想办法,不想却被这个侄子给痛骂了一顿。
纪川突然停住脚步,扭头看着顺风:“你现在就回局里,把你那一摊生意立即停掉,所有账簿拿回家里来。如果让国民政府发现了你那些买卖,你赚的那点钱大概还买不回一条命。
“那民团那边怎么办?”
纪川叹气,“我去应付。”
他也顾不上吃早饭,匆匆出门,直奔姨奶奶的院子来。
萧凤正带着几个小丫头扫树叶子,看见他,笑嘻嘻的打招呼:“哟,大少爷,这么早啊,真是好精神。”
纪川勉强笑笑,问道:“小叔叔在吗?”
“出去了一夜,也刚回来没多久。”
“噢。”他不再多话,长驱直入,推开顺金的门。
顺金刚梳洗完,看见他,呵呵笑道:“我正在想有没有空先补上一觉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纪川摔上房门,逼到他身边:“果然是你干的?为什么?”
顺金看着他,象是他问了一个最不可思议的问题,答案仿佛是尽人皆知的:“换作你是我,你会不会这么干?”
纪川认真想了想,突然泄气。当然这是最好的选择,正是需要军火的时候,有这么一批送上门来,既打击了汉奸民团的实力,又省下大笔购买军火的巨款,还解决了武备匮乏的问题。唯一的不利之处,就是会对自己家族的生意造成很大的麻烦。可是顺金不是纪川,他从不讳言对这个家庭的厌恶,他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纪川几乎凶恶的冲他吼:“现在这副担子在我的肩上,你这么做,要将这一家几十口置于何地?航运局上百口的劳力怎么办?”
“我早就跟你说了,赶紧分了家完事。”顺金不为所动。
“几代人的心血,不能毁在我手上。”纪川看着他,心中突然充满委屈,他冷笑,“你以为我这是为什么呢?我好好的在法国的诊所不开了,上海的医院我也不去,我学了那么多年的医啊,你以为我愿意被困在这个家里?你以为我愿意天天跟算盘珠子打交道?可是爷爷把这副担子交给我了,我除了困在这里,还能怎么样?我怎么可能想你那样任性而为?我只是去了一趟北平,还被人埋怨不负责任呢。”
顺金突然扑哧一笑:“你别说,埋怨你的人里还就有我一个。你白在外面喝了这么多年的洋墨水,怎么还是不明事理,不分主次啊?”
纪川气的两眼发花,“我不明事理?”
“是啊,我说错了吗?”顺金永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国难当头,你还在这里为了一个家,一个人的利益跟我争执。皮之不存,毛之焉附,这道理不用我教吧?你跟我计较什么算盘珠子呢?有多少人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抗争到底,你呢?念念不忘你的理想,这些东西,你不如留到以后仗打完了在计较,好不好?你说我不顾家?我是为了纪家好,才这么做的。浔江的航运局帮助汉奸私运军火,这个事情,怎么样你都要负上责任吧?如果这批军火真的落到民团手里,以后每颗打出去的子弹都是我们纪家的债,你明白吗?每个被打死的中国人都是纪家的债,你明白吗?纪家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