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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丝刀机械地旋转着。
他的手,他的脑,他整个的人,也渐渐变得机械起来。
扑入商海之初的宏大的理想在每日无休止的讨价还价之中渐渐得抽象成单纯的经济收入。除去夜里绻缩在泛着油腻和汗酸的被窝中计算着当日的收入之外,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已经很少去想钱以外的东西了,甚至包括他曾经十分渴望的女人。只有在偶然的梦中激情之后,感觉到两腿间那冰冷湿滑的一片,他才记起自己是个生理健全的男人,但也只是会在第二天早上把那个从他门前蓬着头走过,手上端着满溢的尿盆的房东的女人细心地看上一眼,然后象一条无精打彩的大尾巴狼,灰灰地溜出门去。
他不愿后悔,更不敢后悔自己的“下海”。
他没有权力后悔。
一个没有成功的男人,没有后悔的权力。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穷人了,至少比起当初楞头楞脑地闯到这电子一条街上的时候富有了很多。但他不知道有了钱,或者是更有钱之后自己要做些什么。他自然要成立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公司,或许还可以顺水推舟地做了百万富翁,可除去金钱以外,似乎还应该有些什么,至少应该是那些自己一向鄙夷的“款爷”们没有的东西,当然不是女人和爱情,是什么呢,他却有些记不起来了。
他感到很累,每当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总是这么累,于是,他在心底对自己宽容地笑笑,不再去想这个也许应该由哲学家们去诠释的问题。
身边的机器已经堆得很高了,灯下仍然是一双机械转动着的手和一把亮亮的螺丝刀。
夜更深了。
11
小梅来到门市的时候,他正和那四十套组装好了的机器一道矗立在门市外面的水泥地上。
白杨树尚未浓密的枝叶把西斜的阳光的影子凌乱地印在他苍白的脸和血红的眼上。
她看到他翕动的鼻翼抽出的兴奋。
小梅走到他身边,象瞻仰一尊纪念馆中的蜡像那样凝视着他。
人究竟可以承受多么大的压力呢?
他的背有些躬,却绝对没有垮掉的迹象。
“装完了?”
“嗯!”
“累吗?”
“不累就不是人!”
她看到他嘴角溢出的一丝自豪。
“特有成就感?”
他没有回答,把一双青白色的手伸给她看。
手背上几条绽出的筋脉鼓鼓地跳着。
小梅的眼睛酸涩得不停地眨。
“岳小宁也总是这样,唉,你们哪!……”
女人总是这样。
该为自己的孑然一身感到庆幸运哪,还是该羡慕岳小宁的福气?
小梅从保险柜里取出两千块钱硬塞给他,说什么“穷家富路”,又把一只装满食品和饮料的塑料袋交给他,毕竟女人心细。
岳小宁打回电话,把一大堆的路途安全对他讲了个够,那腔调竟然赶上他那个从未到过县城以外的任何地方的老母亲了。
他把头皮硬了又硬,强迫自己听完那位此时竟然忘记了节省电话费的大哥的说教,心里忽然记起一个伟人的诗章——“红军不怕远征难”。
小梅把刚买来的烧饼夹肉和一大杯热热的浓茶摆在他面前时,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咀嚼让他的太阳穴绷得紧紧的,热茶暖着他那并不坚强的胃,很惬意,如果能够把有些沉重的眼皮微微地放松一下肯定会让他立刻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当然,有那么一笔绝对不算小的收入极不情愿。
胃满满的。
腰里开始有些紧。
他贪婪地把杯中最后一口浓茶连带着几片苦涩的茶叶一道送入口中。
“饱了吗?”
“嗯!”
他站起身来,摘下腰间的BP机递给小梅。
“有人呼我,就说我过两天回来。”
“有生意呢?”
“你做就是。”
“那——,如果是女孩子呢?”
他看看小梅艳艳的脸,给了她一个很晴朗的笑。
“呼我的女孩子还没生出来哪!”
小梅的嘴夸张地撇了。
离与老刘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的时候,老刘那辆老旧的130卡车停到了门市前。
车上下来的却不是老刘。
“师傅!”
站在门外招呼他的是一个一脸稚气,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
“?”
他看看车,又看看人。
“您这儿是要往济南走货吗?”
半大小子一只脚跨进门来,脸上还露着怯。
他点点头,把一脸的疑惑洒在对方身上。
“老刘?……”
“是我爸。”
“那,你爸?……”
半大小子把另一只脚也挪进门来,身子挤在门框上。
“昨儿下午给人家拉货,卸车时闪了腰,怕耽误您的大事儿,所以让我给您出这趟车。”
不知道是老刘倒霉,还是他自己。
他看看眼前这个也许晚上睡觉才能离开娘的半大小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还是很值得珍惜的。
“你多大,够十八吗?”
半大小子显然很感到些侮辱的意味,脸紫起来。
“大哥,您也忒小瞧人啦!我十九过两月,白本儿转正都快半年了!”
“老司机啦?”
他调侃着。
“装货吧,大哥!”
半大小子嘟着嘴。
他回头看看小梅,一脸的无奈。
“要是我牺牲在路上,你可得让岳哥给我弄个象样点儿的骨灰盒儿,好歹也得住得舒服点儿啊!”
小梅青了脸,恨恨地“呸”了一口。
“乌鸦嘴!”
“大哥,还是嫂子说的对,要出门儿,咱可得图个吉利。”
这回轮到这小子出气了。
他还没回过神来,却见小梅已经红了脸。
这小子,不老装老!
“别白话啦,装车吧!”
“哎,得!”
半大小子返身往外走。
“哎,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哪?”
“您就叫我小刘,要不叫顺子也成。”
“顺子——,好,装车!”
第四章 山东路上南辕北辙
12
车到廊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让顺子在路边停了车,蹦下车来,对着路边的一棵歪脖子国槐撒了一泡尿,然后点着一根烟,爬回驾驶室。
“照这个速度,半夜就能到。”
顺子把老刘那件蓝色的棉大衣铺在他座位的靠背上。
他点点头,顺子又启动了车子。
顺子的车开得很不错,倒确象他说的,自打会走路道起就跟着他爸玩大轮子。
这个起初还带着几分羞怯的半大小子还没等把车开出北京就已经和他聊得很热乎了。
从顺子嘴里他知道老刘实际上并不老,七○年中学毕业到北京郊区插了队,在那儿相上了顺子妈,于是,在那个没有回城奢望的时代,没有人再考虑什么城乡之间的差别,小俩口倒也和和美美地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回城风儿刮起来的时候,顺子才七岁,妹妹还不满三周岁,一家四口,三个农业户口,虽说顺子爸回城安排了工作,可顺子他们母子三人的农转非就是办不下来,城里的花销又不比农村,老刘一个人支撑着着大大小小四张嘴,那日子过得别提多紧巴了。这两年政策放宽了,老刘一狠心,早早地办了“病退”回家,舍下脸求亲友们帮忙,东挪西凑地买了辆旧车跑运输,整日风里来雨里去,苦熬苦挣,当年一个漂漂亮亮的小伙子,终于熬成了今天的老刘。
“我爸这一辈子!……”
掠过车窗的路灯忽然在顺子的脸上笼上一片幽幽的成熟。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木然地凝视着指间夹着的烟上那一点越来越暗的红。
“大哥?”
顺子侧脸看了他一眼。
“您去过济南吗?”
他摇摇头。
“我也没去过。”
顺子忽然觉得不应该让自己在他面前显得那样没见识。
“不过我可走过远道儿。真的,口外,去年年底和我爸去给人家拉羊。嘿,那羊,个儿顶个儿的肥实,没治了。……”
他自然没有听见顺子那些茁壮的口外肥羊的故事。
他睡着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
天不知何时已经放亮了。
一团润润的雾笼着新生的太阳,如同一个漂浮在羊水中的胚胎。
母亲把被角轻轻地掀起来,他缩在被窝中的小脑袋不情愿地在枕上扭着;父亲已经背起他那只坠满补丁的旧邮袋迈出门去,小镇上又有哪家难得地传来远方的消息。门槛上伫立着那只有无数妻子的大公鸡,耸着艳丽的羽毛,傲视一切,墙角处有一枚不知它哪一位夫人遗弃的子嗣。
该上学啦!
躬着背的老师又会在黑板上大大地书写出一个个他们陌生的方块字,那开裂的黑板早已黯然无光。
有个女孩哭了,捂了脸,既羞惭又伤心,她的裤子湿湿的。
周围是一片幸灾乐祸的哄笑,老师脸上洒满了无奈。……
老师终于走了,听说是回到他原来住的省城去了。
母亲说,老师是个落难的秀才,现在转了运,自然不能在屈身于他们这个偏僻的小镇了。
老师是坐了每天一班的长途汽车走的,听说,下了汽车还要换火车,省城可是好远好远的。
火车,他自然没见过,语文书上倒是有插图,顶着一个粗粗的大烟筒,拖着一股浓浓的烟。
老师忽然间地走了,却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对他们说,母亲说,那是因为老师已经离开他的家好多年,实在太想早点儿赶回去了。
他有些不高兴,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老师平日最器重的学生,老师不该就这样匆匆地不辞而别呀!
没有老师的日子却是极快活了。
虽然每天母亲依旧早早地来掀他的被子,但不背书包跑到镇边那条小溪边去摸蚶的乐趣是难以抹杀的。渐渐地,他和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