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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客气!”
“哥哥我不会白让你受累的,”
岳小宁说。
“这单生意的利还不算薄,我算了算,每台机器大概有个一千五百块钱的纯利,咱哥儿俩二一添作五,成吗?”
脑子飞快地转了个圈,把忍不住要脱口而出的谦让压了下去。毕竟三万块钱的利润实在是太诱人了,自从他奋不顾身地一头扎进这汹涌的商海到现在,他也从没有一单生意就赚上它三万块呀!他忽然又想起了老张,想起自己第一次做生意时,生怕岳小宁会抢了自己的客户。他的脸偷偷地红了。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转念,他的心立刻又扑到那对于他充满无尽诱惑的三万块钱上了。当一头饿红了眼的狼叼住一块还在滴血的鲜肉的时候,它会撒嘴吗!
“怎么样,兄弟?”
显然,岳小宁也不愿意放弃这块到了嘴边的肥肉,声音里透着急切。
“成!”
他听见自己声音中抑制不住的抖。
蹬着岳小宁那辆三轮车在街上转了一大圈,把四十套微机所需的配件全部抓齐了回到岳小宁的门市的时候,天已经过了中午。
女孩子总是心细,小梅给他准备了满满两大盒盒饭,还外带两瓶青岛啤酒。
感激地看了一眼这个纤弱的女孩子,他没有客套就开始把面前的食物胡乱地往嘴里塞。
“慢点儿,别噎着!”
小梅的嘴角上有掩不住的笑。
凉凉的啤酒让他热热的喉咙很受用,有一行凉延伸到领口,痒痒的爽。
小小的门市中已经被顶了天花板码放的货物挤得满满腾腾的。他看了一眼小梅已经收拾利索了的那张用来装配机器的终端台,又看看因为把折叠椅收起来腾出空间堆放货物,而只能缩在一角的小梅,把饭盒中最后一口饭拔拉到嘴里,顺手抹去嘴角上不多的油。
“你回去吧。”
“?”
“地儿太小,转不开。”
“我帮帮你吧?”
“不用!”
“那,——我把钥匙留给你。”
“好。”
小梅走了。
看着周围这一大堆各色各样的计算机散件,他的头有些晕,不知道是不是那两瓶啤酒在作怪。
终端台上摆着的两把螺丝刀就是这所谓高科技劳动的全部工具,有时看到那些外行客户对他们这些“从事高科技工作”的人的钦羡的目光时,他就禁不住暗自发笑,倘若那些人知道他们所要做的全部工作几乎就只是拧螺丝的话,那种感觉大概不会比被人愚弄更好过吧!
膀胱胀胀的,他从塞在货物堆中的椅子上挪出身来,走到门口,喧闹的街突然间显得豁亮了许多。返身锁了门,快步奔向街角那间永远要屏住呼吸速战速决的公共厕所。
从厕所出来,他看见街角停着的几辆等着拉活儿的货运卡车,想了想,踱了过去。
几个卡车司机正蹲在车旁甩着扑克,身边散乱地歪斜着几只空空的啤酒瓶子,有俩位的颊上已经张贴满了长长短短的纸条,兴致却依然高着。没有人理会站到他们身后的他,只有手中摔出的“啪啪”作响的牌和口中不干不净的吆呵。
他把嗓音提得高高的。
“几位,有愿意跑长途的吗?”
甚至没有一双抬起的眼睛,一个脸上挂着纸条的家伙把一肚子的不耐烦都扔给了他。
“哪儿凉快哪待着去,没看见这儿正忙着哪吗?!”
他咽了口唾沫,没骂出来。
鬼知道究竟是谁该谁的,竟然有肉到了嘴边上还不张嘴的人。
“小伙子!”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一辆车身上的漆已经斑驳不堪的130卡车驾驶室敞开的车门里探出一个花白的头,午后和暖的春阳显然让他那双眼睛惬意地休息过,朦胧地对着他看。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司机随着话音从车上下来,一件满是油污的蓝色棉大衣不和时令地披在他身上。
“哪儿啊?”
老司机站到他面前。
“怎么着,老刘,想钱想疯啦,是活儿就走啊?”
蹲在地上的司机们不知是谁一嘴的嘲弄。
被叫做“老刘”的老司机显然不打算和他们计较什么,接着问他。
“您要车去哪儿啊?”
不知是刚刚受过那些司机的冷落,还是面前这个被叫做老刘的司机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特别好,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雇他的车。
“济南。”
“道儿不近。”
“去吗?”
“去!”
“明儿晚上走。”
“晚上?”
“走黑道儿?小心让他勒死你!”
不知是哪个讨厌的家伙又在旁边插了一句。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
“干么非得晚上走?”
“您也怕我勒死您?”
他的声音里开始有不快。
“瞧您说哪儿的话?”
老刘大概是极不想放弃这到手的买卖,一脸代人受过的歉然。
“我要往济南送四十套机器,得明儿下午才能装好,人家客户后天又等着要。……”
“那后儿一早儿走,中午应该就到了,干么非走夜路呢?”
“您哪知道啊,这机器到地方人家得挨个验收,这时间上不留出点儿余量,怕来不及呀!”
“明白啦!”
老刘一脸的开明。
“您是那边儿电脑公司的?”
“嗯!”
“成叻!”
“那——,这运费?”
“八百怎么样?”
“八百?”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雇车跑长途,对运费的高低确是一点儿也不摸门儿。不过,从北京到济南往返总有一千公里,八百块钱显然不能算多。
“老刘,你丫乱降行市,惦记着把哥儿几个的饭碗砸了呀?”
打牌的司机们开始抗议了。
老刘脸上讪讪地笑着。
“我比不上你们老几位,这家里家外几张嘴的嚼咕都得我一人儿奔哪,进点儿张儿是点儿,对不住啦!”
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现在时兴的“托儿”,不过,既然自己觉得合适,还管那些干什么,再说,看这老刘倒也不象是什么刁钻古怪的主儿。
“这价儿您四处访访去,一准儿是最优惠的!”
老刘脸上的急切倒多少让他感到有些不忍。
他点点头。
和老刘订好了第二天装车的时间和地点之后,他又到街边的小售货亭里买了几包方便面,这才回到岳小宁的门市里,反锁了门,开始组装那四十套微机。
10
第一次装这么多机器。
上大学的时候,他们这些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所能接触到的最高档次的微机,只是那些10MB硬盘就厚重得象块大砖头的IBM的8088PC机了,现在286却已经是极普通的机型,386也早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计算机报》上说美国INTEL公司已经研制出了486的CPU,微型计算机的发展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眼前这一大堆散件却还得他一个人撅着屁股玩儿命地攒。那些发明这样那样型号的微机的人,为什么不肯弄出个什么机器,代替螺丝刀和使用螺丝刀的手。
已经装好了的一台机器的硬盘灯一闪一闪的地红着,很动人的,象儿时家里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的“猫眼”。他总在爸爸妈妈外出的时候偷偷地打开收音机,并不是为了欣赏那里面播放的腔调激昂的现代京剧,而是把眼睛紧紧地贴了那红红的“猫眼”,希冀着窥出那一团红红的暖后面的世界,那里一定有无尽的温馨。
硬盘轻轻地转动着,微不足道地旋出些金属清凛的磨擦声,爽爽的,让他忘了身心的疲惫。
外面的天暗下来。
小小的门市中象笼起一团雾,蓝蓝的,辣着眼,他把手中的烟蒂掐灭了。
看看身边已经装好的六套机器,又抬腕看看表,照这个速度,看来明天下午应该可以完成的。
暖壶中还有小梅临走时给他准备的开水,从终端台下摸出岳小宁那只有些油腻的不锈钢饭盒,先解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再说。
泡着面的时候,他给小梅和袁天各打了个电话,告诉前者,明天下午再来门市,以免影响他装机器,而告诉后者自己要到济南出两天差,让他帮忙照看一下生意。
面泡好了,油油的,飘出一股浓浓的牛肉的香。
小镇上的生活很宁静,没有都市的纷繁与喧嚣。在跨进京城中声誉卓著的北京大学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还有妈妈做的手擀面以外的什么面条。这种不用煮,开水一泡就可以吃的面可以省却妈妈多少辛苦啊。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前的两个月,他很少吃肉,于是,寒假回家时,他那只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旅行袋中装满了带给妈妈的方便面。那时还没有现在这么多花色品种,两毛三分钱一包,绿色包装的,分量确乎比现在的要足很多。
妈妈很郑重地捧了两包面去送给街对面那个总是慈爱地对着他微笑的婶婶,她的女儿在他考上大学后不久嫁给了镇长的儿子,妈妈说,婶婶不愿高攀他这个高飞的凤凰,虽然,从小他就隐约地知道那个很好看的妹妹和自己订过“娃娃亲”的。
第二年暑假回家探亲的时候,他见过她,远远地,只看见她隆起在腰身。
他哭了,当然是躲在自己已经显得狭窄的床上。
听说,她的丈夫人很不错,也是小镇上为数不多的拿国家工资的“公家人”,她们的日子过得很快活。……
天完全黑了,喧闹了一天的电子一条街也沉静下来。
日光灯嗡嗡地叫着,为他驱赶些寂寞。
他那间赖以栖身的小屋并不比岳小宁的这间门市大多少,播落的墙皮把隔壁房东家的一切都尽情地传达给他。那个永远拖着两筒清鼻涕的孩子总是在夜半时分被噩梦惊醒,于是就开始无休止的号啕。母亲在耐心地抚慰着儿子,父亲却在中断了好睡后忿恨地诅咒。终于等到孩子的哭声平复了,那个被搅了睡意的父亲却又开始了更令人烦燥的动作,于是,母亲在娇吟,父亲在牛喘,热潮撩得他胀胀地没处宣泄。这样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