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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吃饭。
进餐的人不多,我端着餐盘很容易就找到一个前后无人的靠窗位置,刚坐下就看见胡生夹着个薄薄的文件夹走了进来,他扫视了一下饭堂,我向他招招手,他便径直走过来。“我还以为你去了法医室查证据,会耽搁很久。”我说,“所以就没等你。”“本来是要过会儿再回来的,但我想你可能会希望早点看到这个。”胡生说,把文件夹放到我的餐盘旁边,转身去买饭菜。
我打开文件夹,看到一张薄薄的打印纸片。虽然可以直接发电子邮件到我的手机上,但胡生显然不想留下任何可让人追踪的痕迹,于是采取了最保守的不留底稿的打印方式,在他端着餐盘回到桌前时,我已经看完这张纸,把它从文件夹中拿出来,然后把空夹子推还到胡生手边。
胡生用勺舀了一口汤,看我一眼,不作声地喝下去。
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串,把挂在上面的微型削笔器打到碎末档,把它拿到离两个人的餐盘稍远一点的地方,当着胡生的面将纸片卷成铅笔状,一端塞进入笔口,我轻轻转动削笔器,将这纸笔一点点绞成桌上烟缸中的一堆锯屑。
“希望我不是做了件错误的事。”胡生打量着我的脸色。
“应该不是。”我把钥匙串放回口袋中,挤出笑容,“十分感谢。”
“但你看上去受到打击。”
“真相往往令人难以接受。”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一点建议?”
胡生犹豫了一下,“我想这超过了我的能力。”他遗憾地回答。
我干笑一声。
“灵魂这种东西,有没有真的很重要么?”胡生问,“我不知道你是因为调查陈磊的心脏问题才这么重视它,还是因为过于重视它才不能对陈太太的投诉放手,不过我觉得你不应该被它所束缚。”
“我会时时记住这个提醒。”
我们各自吃饭。
忽然,胡生想起了件事:“对了,你去头儿办公室的时候纪政科来过电话,要你下午去签字。”
“又是什么契约?”
“生育控制。”
不管选择去哪个方向移民,都得和政府部门签下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契约,没办法,资源总是有限的,为了人类能在找到新希望前能尽可能久的维持生存,进行严格的整体控制是唯一出路,什么都将实行配给,食品、药物、移民太空船内的生存空间乃至添加新人口的权利,都必须由管理部门扳着手指头计划好再分配到个人。
“我还以为不会让我签这个。”我颇为意外。
没有签下生育控制契约的移民意味着没有生育指标,是不可以生育子女的,当周围的人一个个都签下这个契约而纪政科却没有任何与我联系的迹象时,我已经认为自己是不会有这权利了。毕竟,我不是一个纯粹的自然生人,在警局的档案里,我更多的是利用某个死去女人的身体并顶用她名字的A093,一个原为机器人的电子人。本身是由制造而来的、以人类身体为载体的电子生命,传统上人类社会更倾向于把它划入非自然生育的领域。当繁衍后代的意义集中在保持人类的血脉和人类文明的延续上时,在生存条件并不足以让人人都能享有生育权时,记忆靠移植便能留传下来的电子生命集团是否有必要抢夺自然生育集团的生育资源是个争议很大的问题,而舆论显然是不利于处于少数派的电子人群体的。
“我想大概是因为你有个的确十分爱你的未婚夫。他不在乎你究竟有几分是电子的,所以动用了一些手段来得到与自己所爱之人延续后代的特权。”胡生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从这一点来看,你是幸福的。”
他说话,常常一针见血。
手机铃响了,胡生眉挑了挑,不吭声地端起餐盘离开了和我共坐的餐桌。这个专设的铃声他早就听熟,知道是私密号码打来,而我的私密号码从来只有一个,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他大概分析出自己暂时避开是比较合较的选择。
“你还好吗?”阿晓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温柔,“想听听你的声音。”
“还好,你呢?”
“被盯得很紧。”他扫兴地回答,“对不起,本来打算下午去接你吃晚饭,看现在的情形,可能脱不了身。”
“没关系,我晚上要加班。”我给他一个不能共进晚餐的更好理由。
“又要加班?”阿晓疑惑地问,“还是你生气了?”
“为什么要生气?你并没有做什么错事。”我提醒自己注意语气,刚刚似乎让阿晓感觉到了什么,我并不想故意制造出一种冷漠气氛。
“最近我们在很多事情上理念不同。”他仍然忐忑不安。
“那又如何?”我问他。
阿晓一楞,回过神,“是啊,那又如何?”他笑起来。
顿了一顿,我问:“这件事还要持续多久?”
他的笑声消失。
“媛媛,你答应过我不再管。”阿晓提醒我。
“我没打算插手任何事,只是希望这种生活状况早点结束。”我解释。
“不会太久,”那边的声音低沉下去,“最快下午法官就会做出决定。”
“这么快?赶得上批准搜查令的速度了。”我故作轻松地调侃他。
“袁茜要死了,可能捱不过三天。”他没有笑。
我无语,世间事,只要存在着,就有其存在的理由,只看你从哪个方面去解读它。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将已经放到抽屉里的王祈死亡事件的资料夹拿回到桌面上,尽管很想放手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始终无法放手,我想在不太忙的时候,可以再看看它,或许能看出点什么。愿望是好的,可从吃完午饭一直到四点钟,我都没有从手头的事情中抽出身来,直到胡生拿文件夹敲隔板,提醒我去纪政科签字。
一边走在通往纪政科的走廊上,我一边把陈太太寄给我的电子邮件调出来重新阅读,手机的屏幕太小,在电脑屏幕上看上去十分清晰的照片缩小后看上去不太清楚,我只好一次调用照片的一部分画面,然后用方向键上下拖动窗口来查看整个图片。
我在纪政科的门口停下脚步,看到手机屏幕上出现四个模糊的点。
纪政科的门开了,上一个签字的人走出来,看见我,楞了楞,然后笑:“哈,世界真的大同了呢!”
语气中不无嘲讽。
我走进去签字,契约上规定我可以在五年内生育一个孩子,由于未来的资源不确定性,若五年内没有享用该权利,期满后该权利作废,根据实际情况再由管理部门做出是否续约的决定。
纪政科长说:“恭喜!”
我说:“谢谢!”
我们都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办公的地方,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氛,胡生见我进来,向开着的电视机偏偏头,我注意到吸引了屋内大多数人目光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出的是法院门前的混乱景象,新闻镜头的焦点早已在中午时分从爱媛医院移至法院,相应的,在医院门口示威的大部分人群也转移了战场。出席听证会的袁莎下午两点钟在袁家人严密保护下出现在法院门前时曾引起一片骚动,有不少人想冲过封锁钱把她强抢出来但都没有成功,整个闭门听证的过程并不对外公开,但法院表示稍后有新闻发言人会对决定作出详细说明。算算时间,简易听证程序到现在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内部透出来的消息是已近尾声,法庭将马上宣布决定。
坐回自己的座位,我并没有和同事们一起去关注屏幕上的事,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我没兴趣去为它耗时间。在电脑屏幕上,我把刚刚在手机上调看过的王祈照片打开,在它之上加上细网格,然后,放大其中一个网格到整个屏幕上。
照片的清晰度很好,现在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网格中在原片大小的状况下看到的四个点是什么,那是四个缩写字母:J。A。P。C,印在王祈身后桌上的一张用过的皱面巾纸上。
翻开记事本,往前翻,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我找到了相同的缩写字母。那是新生的贾媛媛或A093在重新踏入社会之前得到的一个推荐信息,夹杂在许多信誉良好的心理诊所推荐中。我按记事本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负责接待的女士答复他们诊所的确有印着缩写字母的面巾纸,并且立即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经过对比,和王祈照片中的面巾纸十分相象。可是,要打听顾客的私人情况?对不起,看心理医生是很私人的事情,出于职业道德诊所有责任为顾客保守秘密。和医生谈谈?对不起,医生正在工作中。
“警方不打算探听什么私人信息,只是需要一些建议。”我对那位礼貌而又有原则的女士说,“这些建议或许事关一个人的生命。”她犹豫了片刻,同意尽快安排我与医生谈话。
放下电话,听见电视机里传来的嘈杂之声,愤怒的人群向前挤,挥舞着标语牌抗议强制执行移植的决定。我站起来,从隔板后伸出脑袋看屏幕,看见被包围得紧紧的袁莎面无表情地被法警和保镖们推护着走向停在法院门口台阶下的车,短短几十级台阶成了示威者、保镖以及记者们的激烈战场,有人从台阶上滚落下来,更多的人冲上去,上面的人难以下来,下面的人也难以上去。“希望不要变成暴力冲突。”头儿抱着胳膊站在电视前喃喃地说。
袁莎的保护圈被人潮越压越小,她几乎被挤在人的背脊之间随波逐流,被举高的摄像机始终由上自下透过保镖们举的伞对准她,可以看到她被一波波冲上来的人群压得很难受。
经过近十分钟的推拉,袁莎终于被人群推到车门口,在这里,由于一侧有钢铁的车身挡着人群,她有了可以转身的空间。
人群在高喊,人们在推搡,摄像机摇摇晃晃,举过头顶的无数照相机在伞与人头间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