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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还有打扫卫生的沈从文。晚年,他曾对年轻人讲:“我一个人包着几间厕所,打扫得可干净了。”说完,放声大哭。想必清理便池中的秽物并不是全活儿,此外,他肯定还要被迫阅读墙上那些诋毁、侮辱他的大字报和小字报。
群众运动这种差使,怎么能少得了单田芳陪绑呢?一大早,兴师问罪的大字报就贴出来了,迎着曲艺团的大门,尺幅最大、字数最多、标题也最醒目:“单田芳”三个大字故意套红,前边的黑体字赫然标注着“反党黑头目”。主题也是横眉立目的那种:“单田芳,你要彻底交代问题!”末尾还缀着三个巨大的惊叹号,活像三条无情的棍棒。说实在的,单田芳看到攻击自己的大字报,又可气,又好笑,内心还夹杂着深深的恐惧——这些信口开河、污人清白的词儿是从哪儿扣出来的!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团里的批判大会便拉开了帷幕。大家刚一落座,单田芳就成了众矢之的。从发言策略上可以看出眉目,整个场面酷似打球,有主攻手,有二传手,有前锋,有后卫……这可不是喝茶聊天闹着玩儿,真要上纲上线啊。当场发言的人酷似神圣不可侵犯的“审判官”,你拍桌子我瞪眼,好像全世界的真理就掌握在他们几个手里,别人只有老实交代、被动挨打的份儿。
“大批判”的火药味儿直刺鼻孔,恐怕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单田芳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好在眼神儿还清楚。他非常震惊,那些揭批自己的“活跃分子”,不是私下的老熟人,就是单家的座上客。当初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纷纷剥去了温和的伪装,一律换作了“横眉冷对”、“金刚怒目”的模样。
“天啊!这是怎么啦?”单田芳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做梦,可是,他骗不了自己的感官,也糊弄不了自己的心——原来,这就是人性!不只评书作品里出现那些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势利小人;如今,自己身边背后,活生生的,这不多得是嘛!单田芳的心重重地沉下去,他暗中叫苦: 有“朋友”出卖,这次政治运动自己无论如何是跑不掉了。
常言道:“好马出到腿上,好汉出在嘴上。”但是,嘴巴好使未必就是福音。“文革”当中多少无辜的冤魂毁在了嘴上?就算讲话很不是地方,也不应该因言获罪、因言致死啊。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种闻所未闻的荒唐事多啦。
说句公道话,单田芳也有人格弱点,他太直率,没有城府,尤其是扎进朋友堆儿里,精神头儿一来,总会跟人家开诚布公、肝胆相照地交心。不管这个事儿多么犯忌讳,只要一过脑子,必要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毫不含糊。口无遮拦,快人快语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娘胎里带来的个人品性,即使意识到了也难以纠正,哪怕到了胡子一大把的年纪,也未必能脱胎换骨,洗心革面。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二部分迁居被围难避祸 束手就擒可蒙荫(2)
听听批判大会上的“揭发材料”,就知道单田芳是多么单纯了。可以肯定,这些话绝非空穴来风。可怕的是,有些人故意断章取义,添油加醋,倘若再和当时的政治挂钩,说不定会酿成家破人亡的现实悲剧。“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大概《红楼梦》里的家人小厮们大打“太平拳”就是这种心态。落井下石、卖友求荣等下流行径为人所不齿,然而,这种民族劣根性却潜藏得很深,极易在大是大非面前彻底暴露。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两口子都可能出现那副绝情的嘴脸,遑论普通朋友、一般同事哩。
单田芳低着头,面色阴沉,耳朵里灌满了对他愤怒的声讨与挞伐:
“你在背后说,现在挣钱少,不如单干好……”
“你影射新中国比不上旧社会……”
“你替反革命老子叫屈鸣冤,到处散布对政府的不满……”
辩解还有什么用?人家嘴大,自己嘴小。经过精心组织策划,套上你就跑不了。单田芳费了半天唾沫,还是被扣上了大帽子:“态度恶劣,对抗运动,存心和革命群众唱对台戏……”
还搜集其他证据干嘛?仅凭这三条就够了。很快,单田芳被划进了问题严重的垃圾堆里,和团长张树岭、师兄杨田荣等人一起关进了职工食堂。
见单田芳也被关押起来,张树岭莫名其妙地问:“怎么回事儿?”单田芳耸了耸肩膀,自嘲地说:“他们怕你们几个太寂寞,派我来调剂调剂,呵呵呵……”
都被羁押在“小号”里了,有什么可乐的?这就是单田芳的脾气,再苦也得活着。
说是“小号”,其实并非监狱里那种限制罪犯人身自由的小牢房,不过取一个吓人的名字,把有问题的人集中起来,隔离反省。白天被组织监控,晚上还能回家吃饭睡觉。采取特殊的管理形式无非是想敲山镇虎,给当事人施加一种精神压力。单田芳心里没鬼,上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是不就范。他梗脖子硬挺,凭经验判断,似乎隐隐约约地预感到,这次运动非同一般,或许,要出大事情了。
果然,“小号”里的人很快被释放出来,交代问题的事儿也搁起来不提了。从北京传来消息,中央各大院校已经开始“全国大串联”,普通群众也可以组织起来“造反”!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回荡着“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的口号,谁还管什么工作组、学习会?“嗡”的一声,放羊了!
“革命”的洪流迅速波及到偏僻的鞍山,形形色色的群众组织应运而生。你说你革命,我比你还革命,街面上出现了各种来头的政治旗号,往往是一拨儿拥护张三,另一伙儿保护李四——彼此政见不同,难免产生摩擦、互相攻击。小城市,一宿就乱了。关在“小号”里的人谁还理会呀?团里那些活跃分子都争先恐后地上街闹革命去了。
乱了正好,回家歇着,免得吵吵嚷嚷耳根子不清净。单田芳揣着躲清闲的心思,悄悄地猫了起来。
曲艺团里的两拨儿“造反派”,已经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平常的好朋友、好同事,甚至兄妹父子都闹翻脸了,纷纷红着眼珠子站在了政治的对立面上。文艺界分成了互相敌对的两派势力,一个叫“钢都红色文艺造反团”,另一个叫“毛泽东思想造反团”,他们到处鼓唇摇舌拉山头,管你是谁,必须要有个态度,不是同志,就是敌人。
单田芳在家也呆不下去了,他不得不做必要的表态,稀里糊涂地加入了“钢都红色文艺造反团”。打那以后,单田芳也不觉得孤单了,煞有介事地穿上“造反派”的标准服装,举着红语录,四处串联。说是串联,其实啥也不干,大部分时间都顶着革命的名义游山玩水。而那些热衷于派性之争的人则惟恐天下不乱,各种组织之间甚至发生“武斗”,打得天昏地暗、头破血流。“钢都红色文艺造反团”也有类似的事件发生,单田芳却远远地躲在家里,不肯参与,他的行为底线就是: 无论如何也不能伸手——群众之间一无仇,二无恨,干嘛非要互相动家伙儿?千万不能造这种孽。
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在“文革”中也有相似的经历,他深有感触地回忆道:“我们都是战斗剧中的演员,都在扮演角色。有些人比其他人会演,但也是在扮演角色。有时,我也扮演批判别人的坏角色,写大字报谴责和反对别人!我们不得不演……我想,经过那些年,我的确懂得做人应当超脱一些,境界要高一些。”回首那段狂乱的岁月,单田芳同样为自己头脑清醒、远离武斗而倍感欣慰。多年以后,重新检视个人的历史,对于绝大多数整过自己的人,他并不记恨:“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为了生存,人们不得不做出种种反常的举动。既然都是受害者,又何必揪住不放,斤斤计较呢?”也许,单田芳这种想法就是费孝通先生所谓的“超脱”和“更高的境界”吧。
1968年3月,外边的形势越来越严峻,群众“武斗”不断升级。巴掌大的鞍山城,今天抄了一位老干部的家,明天又捉住一名反动学术权威……街头巷尾的气氛紧张而微妙,哪怕参加过造反组织的也是人人自危,惟恐别人身上的“无妄之灾”会忽然降临到自己头上。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二部分迁居被围难避祸 束手就擒可蒙荫(3)
单田芳夫妇同样是提心吊胆,王全桂怕丈夫给对立面“掏走”,索性动员丈夫搬家。鞍钢第二宿舍像是较为安全的“避风港”,那里是“钢都大联合”的总部,平时住着一二百人,好歹可以互相照应,起码也能壮壮胆子吧。主意拿定,单田芳收拾好东西,就搬了过去。没有想到,这座普通的职工宿舍楼竟成为单田芳跌入“人间地狱”的起点。
当时,一次群殴事件就发生在鞍钢第二宿舍,它使青年单田芳经历了血与火、灵与肉、生与死的严峻考验。从此,他与家庭的命运急转直下——劫难叩门,十年暗无天日的炼狱生涯积聚在前边等着呢。显然,他个人的巨大悲剧不过是政治运动中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挨到了4月,也就是单田芳刚刚搬家不久,鞍山市“革命委员会”宣告成立。大牌子还没挂稳当,就把矛头指向单田芳所在的“钢都大联合”。“钢都”属于老资格,人多势众,兵强马壮,上上下下足有几十万人,怎么会把乳臭未干的“革委会”放在眼里?为了争地位,“钢都”立刻派人进京上访,希望“中央文革小组”给一个公正的说法。
与此同时,鞍山的形势急转直下,“钢都”与“革委会”难免一场冲突。双方都寻求军队的支持,甚至私下购买枪支弹药武装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