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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对“自然”这个人类的“母亲”祈求“最高的完满和幸福”,“自然”却说“我在想怎样给跳蚤的腿部肌肉加多一点力量,使他可以更容易地逃避他的仇敌”。“我”因此向“自然”申诉“善……理性……公道”,“自然”却只是冷冷地回答:“那是人说的话!”最后,“土地发出了一声沉浊的呻吟,颤动起来,我便醒了。”作者在梦境中,通过人和“自然”的对话,表示了对维护不合理社会制度的“法律”和“公道”的否定态度。这种幻想中的梦境的构思,在幻梦中展开的奇异的艺术形象,我们在鲁迅的《野草》中,看到了同样熟练而巧妙的运用。鲁迅对屠格涅夫散文诗在艺术构思方法上的借鉴和吸取,是十分明显的。
我们说,《野草》受了波特莱尔和屠格涅夫等人散文诗的影响,并不等于说《野草》在艺术上就没有自己的创造了。博采众家,取其所长,目的是为了自出新裁,独立创造。没有对前人的借鉴和师承,就没有新文艺形式的产生。但是,借鉴和师承决不是简单的模仿和生硬的照搬。鲁迅说得好:“依傍和模仿,决不能产生真艺术”。《且介亭杂文末编·记苏联版画展览会》。《野草》之所以能够成为中国现代散文诗独树一帜的作品,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鲁迅在摄取异域果汁的基础上,进行了自出心裁的艺术创造。
关于《野草》在艺术方面独特的创造,我们仅从三个方面与波特莱尔、屠格涅夫作一点粗浅的比较和分析。
一、在思想境界上,表现了彻底的革命民主主义者的崭新高度
波特莱尔和屠格涅夫散文诗创作的思想倾向,是有很大不同的。一个是“世纪末”的象征派艺术代表,一个是坚持“为人生”的民主主义作家。但是,他们都代表资产阶级的利益和要求。这一点是共同的。鲁迅则与他们不同。鲁迅是在十月革命的新世纪曙光照耀下走上创作道路的。鲁迅《野草》所表现的革命内容和自我解剖精神,反映了与波特莱尔、屠格涅夫的作品完全不同的时代内容和阶级要求,而是同鲁迅“五四”时期整个战斗所体现的方向一致的。这个方向,就是彻底的不妥协的反帝反封建的精神。就拿《野草》中与波特莱尔、屠格涅夫的散文诗在艺术构思上相类似的作品作一点比较,我们就可以看到鲁迅独具匠心的创造所达到的新的高度了。在刚开始发表《野草》的《语丝》杂志上,刊登了波特莱尔的一首散文诗《狗和罐子》。这篇散文诗全文是这样的:
“我的美狗,我的好狗,我的宝贝狗,来,来闻闻从城里头顶好的香货店里买来的道地的香味儿。”
摇摇他的尾巴——我以为那是这可怜的畜牲代表欢笑的记号——走近来,好奇地把他那个湿鼻子放在那打开了的罐子口上;不一会儿,吓得往后一退,他就带怒骂的样子向着我叫唤起来了。
“啊,没出息的狗,如果我给了你一包粪,你大概就会欢天喜地的闻了他。并且或者吞光了他罢。所以连你,我困苦的生涯里无用的伴侣,连你也象一般的民众了;人家决不可以把微妙的芳香送给你们,因为那太刺激了,只可以送精选的污粪。”张定璜译,载《语丝》第15期,应译为《狗和小瓶》。
在这个象征性的故事里,波特莱尔说明了一个思想:对于一般的民众,应该像对待自己身边这只狗那样,只能给他们“精选的污粪”,决不可以送给他们“微妙的芳香”。无独有偶,在屠格涅夫的散文诗中,也有一篇题名为《狗》的作品。作品中写“我们两个在屋子里:我的狗同我……外面吼着可怖的风暴”。他和狗互相凝望着。当“‘死’展动着它那寒冷的宽大的翅膀飞下来”,威胁着他们生命的时候,他和它的心中都“闪亮着那同样的颤动的火花”。这时候,“一个生命跟另一个同样的生命正在畏怯地慢慢互相接近”。屠格涅夫这篇散文诗告诉人们:在死亡的恐怖面前,无论人和兽,任何生命的感情都是了解而接近的。他们无法逃脱这“死”的宽大寒冷翅膀的网罗。他们只能在无言的凝视中闪着同样恐惧的“火花”。在波特莱尔的《狗与罐子》译文于《语丝》上发表后两个月,鲁迅写了一篇《狗的驳诘》。这是梦境中人与狗的一场对话。自己衣履破碎,像一个乞食者在隘巷中行走。背后的一条狗叫起来了。于是“我”叱咤那狗说:“呔!住口!你这势利的狗!”狗却嘻嘻地笑着说:“不敢,愧不如人呢!”在狗对人的驳诘中,表现了鲁迅对现实生活中比狗还势利的反动阶级及其豢养的走狗文人的无情讽刺。从艺术构思上看,鲁迅的这篇散文诗同波特莱尔、屠格涅夫的作品确有相似的地方,即都是用人和狗的关系抒写对社会现实的感触和态度。但是它们之间的思想高度却有极大的差别。波特莱尔是在人对狗的申斥中,表示他对民众极端蔑视的资产阶级思想;屠格涅夫是在人与狗的相互凝视中,宣扬他的宿命论的悲观哲学。而鲁迅呢,他对人们通常把狗视为势利的动物反其意而用之,让狗来反驳人,让狗说出在根据铜和银、布和绸、官和民、主和奴来区分贵贱,采取不同的态度方面还“愧不如人”。这样,彻底的革命民主主义者鲁迅,就完全站在人民大众的立场上,对统治阶级和他们的走狗们喷射出辛辣讽刺的愤火。鲁迅笔下的作品,类似的艺术构思却表现了全然不同的战斗光彩。
《野草》达到新的思想高度,说明鲁迅在吸取异域的营养中,不仅要有“拿来主义”的气概,还必须有推陈出新的匠心。要在艺术上别出心裁,作家仅仅有先进的立场和世界观还是不够的,还必须把这些思想通过新颖的艺术构思和独创的抒情形象表现出来。前面我们讲到波特莱尔散文诗《哪一个是真的?》,用幻象中死人和活人的对话,表明了虚无主义哲学。鲁迅的《墓碣文》也是用梦境中读墓碣文以及看见死者起坐的构思,抒发了自己同虚无思想决绝的态度。就是在艺术构思和抒情形象上,也有创新。鲁迅是在梦境中展开的象征性的故事,梦的开头及现实性的结尾,墓碣文中含蓄而有深意的言辞,墓中死尸“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的描写,都构想得新奇别致。特别是诗篇的结尾,鲁迅没有让生者双脚深陷坟墓中而永生不得自拔,如波特莱尔诗中那样,而是用了一个更含蓄的构想:
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墓中人阴冷绝望的思想情绪,这个旧“我”为自己的消逝矛盾的思想,“我”与这种旧的思想情绪决裂的态度,都通过人们想象不到的独特境界和形象,表现得含蓄而又深沉。鲁迅给自己的先进的思想赋予了完整的艺术形式。
同样写到坟墓和死的,屠格涅夫有一篇散文诗《老妇》。这里说自己独自在旷野中行走,觉得背后总有一个轻微的、小心的脚步声。回头去看,是一个矮小的驼背的老妇。这个老妇,原来就是“人逃不了的命运”的象征。而在“我”的前面,“有一个又黑又宽的东西,那是一种洞穴。”“一座坟!”“她就赶我去这个地方!”当“我”脑中意识到这一思想时,便拼命地逃走,但总是摆脱不了老妇的追随。“逃不了的!”这就是这篇散文诗的结尾。屠格涅夫通过这个故事表现了自己悲观的宿命论思想。作者笔下那一位旷野上的过客,是一个被命运追迫得无法逃脱的弱者的形象。他的后面,是象征命运的狞笑的老妇的追赶,他的前面,是代表死亡的黑暗洞穴坟墓的等候。他既没有摆脱命运纠缠的力量,又没有战胜死亡威胁的信心。鲁迅的《墓碣文》和《过客》,虽然有波特莱尔、屠格涅夫作品影响的一些影子,但思想更为深刻,构思更加新颖。鲁迅那个“疾走”而“不敢反顾”的“我”,踏上战斗的征途,便是他笔下的“过客”的形象。这个旷野上的过客,是一个与充满监牢和皮鞭的黑暗社会决不妥协的战士。他对走过来的那个充满残酷压迫的世界,满怀憎恨。他朝着自己追求的未来的生活不屈不挠地向前跋涉。他虽然明知道前面是坟墓,而偏要向前走去,对于绝望进行坚韧的反抗。他听到的不是命运驱赶他走向死亡的足音,而是远方对他继续不停前进的召唤。他的“困顿倔强”、义无返顾的战斗精神,反映了鲁迅对革命道路不倦的探索,对美好未来挚切的信心。在这个过客的完美的艺术形象上,没有波特莱尔和屠格涅夫那种宿命论和悲观主义色彩。这是艺术上的吸收,又是艺术上的创造。鲁迅的《野草》深深地打着代表新兴阶级利益的时代和思想的烙印。
《鲁迅其书》第二部分《野草》的艺术探源(6)
二、在艺术方法上,体现了象征主义方法和现实主义方法二者的结合
在散文诗的创作方法上,波特莱尔以象征主义为主,也有写实方法的应用;屠格涅夫也用象征方法,但更多的是现实主义明朗的笔调。在《野草》创作中,鲁迅为了达到含蓄蕴藉而又真切自然的艺术效果,便吸取了象征方法与写实方法的优点。有时更多地运用象征方法暗示隐喻自己的思想,有时又更多地运用现实主义的描写抒发自己的感受。在许多篇章中,幻想的意境,象征性的形象,充满真实的描写刻画,辛辣战斗的嘲讽,紧密结合,交相运用,使这些散文诗显得真实而又深邃。《野草》的一些优美诗篇,是象征与写实方法相结合的抒情散文诗。如《颓败线的颤动》中老妇人的形象是一个象征的写照。她在贫困中出卖自己肉体养活了幼女。但是女儿成人后却以母亲过去的生活为耻辱而鄙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