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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一种复仇的方式,也不能说是没有偏激;但是,这种精神,也应该从作者当时的世界观和他的倔强的性格上去探求的。
《鲁迅其书》第二部分《野草》精神试论(9)
七
鲁迅对于自己当时世界观的局限和内心的苦闷消沉与矛盾,不是完全没有看到的。他时常对自己的思想进行了分析和批判。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在《野草》写成以后,一面是说“我自爱我的野草”,但一面又“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火速到来”;又说:“后来,我不再作这样的东西了”《鲁迅全集》第4卷;第282页。。但毕竟这还是他的世界观正在大酝酿、准备大飞跃时期的产物,所以尽管有苦闷有矛盾,同时又怀疑这苦闷与矛盾,但终于还没有认识明确的方向。这精神,也是在《野草》全书中体现着的。
《墓碣文》的结尾,——“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我们曾经加以论述,说是在黑暗中要求光明,逃出梦魇的象征。自然也指这种精神。
在《野草》全书中,《墓碣文》,应该说是最突出,也最引人注意的一篇。固然,所有《野草》当中的诗篇,都是鲁迅当时世界观的流露,打上他的性格的印记,是他的人格的体现……一句话,是当时中国黑暗现实通过他的主观头脑的曲折的反映。但在《墓碣文》中,却是对于这种性格与思想,作了更进一步的分析和批判,而且作出了评价,这一点就与别的篇章不同了。
这诗篇的表现手法,比较隐晦曲折,因而解释的人,就大有分歧。特别是卫俊秀的解释,更值得商榷。他竟然把四句碑文,前后截作两段,又把“胸腹俱破,中无心肝”,指为丧失灵魂的人……《鲁迅〈野草〉探索》,泥土社版。真是不怕对不起作者,也不知要把读者带到哪里去了。但是,这且不去管他。
其实,《墓碣文》全文的结构,并不怎样复杂。其情节是,梦中的我,梦见自己站在墓碣前面,读了墓碣的阳面的碑文;又绕过墓后,于坟墓的大阙口中看见死尸,又读了墓碣阴面的碑文;这时“我”看见墓中死尸坐起来说话,这才害怕着逃开。情节是并不怎样曲折的。问题是前后的碑文,似乎令人难以索解,墓中死尸与碑文的关系怎样,与这个梦中的我的关系怎样,原文似乎比较隐晦,这就让那些自作聪明以意为之的解释者,跌进糊涂里了。
应该肯定,梦中的我和墓中的死尸,都是作者的精神的体现,是“我解剖自己并不比解剖别人留情面”的形象化的创造。卫俊秀用梦中的我害怕墓中的死尸作出反证,说鲁迅不会如此害怕自己,所以是讲不通的;其实还是他自己没有读懂原文的缘故。不但如此,墓碣上前后的碑文,原是叙述墓中人生平的行事和对他的评价,但对这墓中死尸生平行事的叙述与其评价的作者,当然不是梦中的我,而是另有作者,而这另一作者,也是鲁迅。或者说,是鲁迅的精神,要能这样,这才能把全文的意义,摸得清楚。
墓碑阳面,前段留有四句铭文,那是对墓中人的评价。他生平观察事物深入,能从表面看到里面,从正面看到反面,从现象看到本质……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这不是明明指着墓中人的观察事物的态度,比起别人来,不是更深入一层吗?这只要想一想鲁迅的文章以及他对社会现状的冷静的观察与分析,就可以知道的。至于第四句:于无所希望中得救,似乎意境和前三句不同,但是,你只要想一想“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的警句,想一想“绝望的抗战”的精神,以及我们对于《野草》精神的分析,也就不难理解了。不过意境虽然不同,前三句是从正面到反面,后一句,却是从绝望到希望,但用来赞颂墓中人,赞颂他的深入事物,看透了事物的本质,比一般庸众不同,却是一样的。这又怎能把前三句解作反动派的心灵的空虚,而后一句,却又说他们是自欺欺人的鬼话,永远不能得救的呢?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这是说墓中人生平行事,精神苦闷,思想交战,纠缠如毒蛇,深刻地在咬啮自己,分析自己,以至于死去。这是说明自我解剖的心情的苦痛,同时又为下文“胸腹俱破,中无心肝”及“抉心自食”云云作了张本。原来,墓中死尸之所以“胸腹俱破,中无心肝”,是由于游魂所化之毒蛇,自己咬啮的缘故,而他之所以自己咬啮,抉心自食,是欲知本味的缘故。这就把前后文字的意义,完全串通了。
但是抉心自食,本来是欲知本味,——对于自己进行苦痛的自我解剖,是要更明确地认识自己的实质,生命与斗争的真正意义,——但是,这里又有了矛盾。趁着新鲜的吃罢,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罢,时间过得久了,滋味也蔫了,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这是何等矛盾苦闷的心情呵!
这样的矛盾与苦闷的心情,又有谁能给予解答呢?
可是,墓中的死尸,却坐起来解答了。“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这精神,也是与黑暗同灭亡,——待到化为灰尘,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这苦痛与矛盾,也才消灭,你将看见我微笑。——这本来是鲁迅的愤激与偏激精神的表现,在《影的告别》中,在《死火》与《求乞者》中,都曾接触了这样的主题的。但是,这精神,毕竟是太阴暗,太偏激了,就在他自己想来,也是可怕的,所以,这个梦中的我,思想上的另一位鲁迅,生怕看见他的追随,赶快的逃走了。
这样的解释,应该说是比较切合于原作的本意的。因此,这《墓碣文》的精神,也就是贯串全书的精神了。不过,这还只是消极的积极,逃出梦境以后,究竟怎样,向哪里去,还是没有明确的方向的。
《题辞》是全书中最后写成的一篇,时间是1927年4月26日,正当国民党反革命“四·一二”以后的两个星期。这时,他不但已经看见“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而且,这在地下运行奔突的地火,虽然一时被抑制,却在酝酿更大力量的喷涌。压力愈大,反抗的力量也愈大。“熔岩一旦喷出——”他的力量之更加伟大,那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鲁迅在当时,仍不免带着愤激的心情,希望一切的罪恶,与黑暗同消亡。因此,他所看到或者希望的,仍旧是“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这种精神,还是和全书一致的。
在这里,他自己对于《野草》,也作了愤激的,然而是谦虚的评价。他认为:野草是从生命、生命的泥中滋生出来的花朵,虽然不是乔木,根本不深,花叶也不美,但他自爱他的野草,同时又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他期待着熔岩一旦喷出,使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当时黑暗中国的现实社会——从速毁灭,以至于心爱的野草,也是在所不惜的。后来,他在英文译本序言中也说:“这也可以说,(按:指《野草》各篇)大半是废弛的地狱边沿的惨白色小花,当然不会美丽。但这地狱也必须失掉。”《鲁迅全集》第4卷;第281页。也是同样的意思。
所以,《野草》是当时黑暗中国的社会现实在作者头脑中的反映,而且是曲折的反映的一部作品,自然,它也是体现了处在黑暗现实,要求光明,渴望理想的人民的愿望和意志的作品。这是一。
二,《野草》是从作者生命——委弃在地面上的生命的泥中滋长出来的花朵,它是用作者的血和肉,也就是作者的精神和生命灌溉、培养起来的作品,因而也就是处处洋溢着作者的人格精神和作者的世界观和人生观的作品。
三,由于作者的世界观人生观,在当时,正处在大矛盾、大酝酿和大飞跃的过程中,他能够从现实看问题,从矛盾看问题,但还不能从社会发展的必然看问题,因而引起了极大的苦闷与极大的矛盾,但在同时,他又是一个战斗的现实主义者,他体现着“君子自强不息”的精神,决不消沉,“我只得走”,“于绝望中看见希望”;即使在被黑暗吞没的时候,也心愿与黑暗同消灭,“予及汝偕亡”。这就是作者当时的世界观与人生观在整部《野草》中的流露。
四,作者的世界观与人生观的矛盾,所引起的苦闷;实质上,就是理想与现实,光明与黑暗,希望与绝望的矛盾所引起的苦闷;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便是“人道主义与个人主义这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两地书》;第24信。。由于黑暗现实对于作者的精神压迫太厉害了;总使他透不过气来,“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但在同时,“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所以“偏要向这(黑暗与虚无)作绝望的抗战”。这一部《野草》,便是这样一种心情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