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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红了脸道谢:“多谢二少爷惦记着。”娉婷哼了一声,望空说:“不早了,我回去歇了。”拔脚便走。荷花也只得起来告辞,又再三谢谢慧慈,又让老妈子替慧慈把酒菜收了。慧慈推辞,说自己也要歇了,不吃了,叫荷花还是自己带回去吧。荷花又回头邀凤琴:“凤妹妹到我屋里坐坐吧。”凤琴抿嘴笑着,不说去也不说不去。短衫便说:“还是我替四姨娘拎着吧,仔细天黑跌跤。”
三人一同辞了慧慈出来,拉拉扯扯地往荷花房里去了。慧慈送至院门口,一直望着三人影儿不见,不知如何,忽然学着刚才娉婷的口吻,望空“哼”地一声,这才回房去了。
祭祖(二) 轿子的颜色
二
祁三爷是坐汽车回来的。
这使卢四爷十分懊恼。他很会通过轿子的颜色来判断一个人的官衔,原想祁家既然是接过皇旨赏过贞节牌坊的,必然是个有品的官员。如果对方是坐轿子的,那么他就可以通过轿子来衡量对方的品级,比方乘绿绒轿的是一品官,二品官就只能坐蓝色轿子了。知道了品阶,他便可以准备出相应的礼节来回应,表示自己也是个有品级有来历的旗人。可是现在祁老三开着外国汽车回来了,一路还滴滴滴地按着喇叭,不但比轿子威风,而且让人觉得隔膜,肃然起敬的一种距离,并因为距离而产生畏惧。
卢四爷的因为牌坊而受了伤害的自信在祁三爷的汽车喇叭声里又减弱了几分,几乎想躲起来,永远不要见到祁家人才好。可是不行,祁老三是回来祭牌坊的,如果他这么做了,那就等于告诉全青桐县的人牌坊是祁家的,告诉全青桐县他卢四爷是撒谎精,要使四爷的诚信和地位在整个青桐动摇起来,那是多么可耻的丢面子的事情。其可耻的程度几与卢四爷的不举相仿。
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祁老三这么做。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卢四爷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甚至连杀人灭口也想过。但是当然不能真的杀人,不仅太冒险,而且从祁三的阵仗来看,也不是那么容易杀掉的。卢四爷只好按照原计划,在祁家回乡的次日一早备了厚礼登门拜访,并且再三再四地表示明日家中有个接风宴,许多本地名绅都会来参加,请三爷万勿推辞,不然便是冷了全县老少的心。这话说得又客气又体面,好像这次接风不是四爷自己的意思,倒是整个青桐县老少的集体盛意,推举卢会长做代表似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祁三爷便不好推辞,只得拱了手道谢,应承届时一定叨扰。卢四爷这才放下心来,笑眯眯地告辞,指挥轿夫一溜小跑地回家,立刻关起门同胡氏商量起办宴的细节来。
胡氏见四爷高兴,便叫秋月摆上烟器来。她自己虽不吃烟,却侍候得一手好烟泡子,捻吹捏作都来得,这时请四爷舒舒服服地躺下了,又开了留声机,亲自挑选一张《四季春》放进去,自己便歪在一旁服侍。
这屋里原是长年点着檀香的,和着鸦片烟的异香,使榻上的人仿佛半浮在云端里,有种醉意。紫檀的家俱在烟里显出一种奇特的暗红色,隐然有光。大太太的脸上也难得地泛着光润,不知四爷说了句什么玩笑话,她咯咯地笑起来,摇摆着略肥的身子,竟有了几分妩媚。
两个人脸对脸地躺着,一个抽,一个捻,细细地说话,说到兴致来处,便叫秋菊退下,却吩咐将大黑狗牵进来。
细长的檀烟缭绕在屋子里,有种腥甜浓郁的香气,像是席子上摆满了新剖的鱼。
留声机里一直不知疲倦地唱着《四季春》,应和着偶尔响起的大太太的尖叫声。
仆人们都在门外屋檐下静静地立着,不敢走开,也不便说话,只以眼睛交换着暧昧的信息,捂起嘴偷偷地笑。
足有两泡烟的功夫,四爷才隔着窗户叫人侍候茶水,仆人进来的时候,看到大黑狗的毛皮更加黑亮了,卧在床沿下搭着舌头喘息,四爷半倚在烟榻上,一双充血的眼睛赤红而迷离,而大太太死了似地面朝下趴在榻沿上,披散着一头稀薄粘连的长发,枯黄而纠结,是秋天树上没等落已经死了的叶子。
青淡的迷烟在屋子里绝望地冲撞着,找不到出路,血腥的宣淫的气味细密地将它织成一张幕障,密不透风。门一开,就急火火地拥了出去……
有了祁家牌坊这层心事,卢四爷这天晚上睡得很不踏实,一夜惊醒几回,老是惦记着明天宴会上可有什么重要的细节被自己遗漏了,可别惹得祁三不满;又想自己所许的良田美宅,名画古董也不知能不能说服祁三,让他替自己保全面子,不要说出牌坊不是卢家祖传的事来;这一年来,虽说有小蛇这面挡箭牌遮羞,可是自己一改常性,绝迹于花街柳巷,早已引起一干老玩家的窃议,如果再出了牌坊这件事,可真是颜面扫地,在这青桐县呆不成了。
翻来覆去,直到三更也不得合眼,恍惚听得外面有几声啼叫,似鸟鸣又似人声,推开窗来,只见月光冷冷地洒了一地,花迷蝶眼,柳枝拂径,庭院里,并无一个人影。然而那种若有若无的声音在继续,依稀传自院外。
四爷心生疑窦,莫非是哪个妾侍伤春悲秋?抑或某个丫环受了委屈半夜哭泣?反正睡不着,四爷索性披衣起来,循着哭声一路走出院子,听得分明,那声音却是来自柴房。蓦地想起关于那个柴房上吊的丫头秋菊死后阴灵不息的传说来,四爷猛可地出了一身冷汗,有心叫起家人来查看一番,又觉家丑不便张扬,然而自己孤身探险,到底是没这胆量。
正自踌躇,忽然树梢里哗啦啦一阵乱响,明明是大晴的月亮,却无缘无故地起了一阵风,将四爷吹了个透心凉,“啊啾”打个喷嚏,不敢再停留,转身忙忙地回房去,心里却终究有些忌惮。次日早晨起来,便有些鼻咽声塞起来。
卢胡氏见他神思恍惚,脚步虚浮,大不放心,便张罗着要请大夫来。四爷却只怕节外生枝,挥手阻止了,只让厨房煎了柴胡汤来喝,又吩咐下人早做准备,迎接客人,连卢家最隆重的早请安也免了。
祭祖(三) 卢家的颜面
三
枉费四爷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可是一直等到晌午,始终没见祁三的影儿。陪客虽不多,却都是青桐的头面人物,四爷的脸便有些下不来了,一边派了阿福去打探,一边只得吩咐开席。
半晌阿福回来,后头却跟着大少爷长衫,客人都一齐站起来拱手问候,四爷倒也惊喜,胡氏慧慈娉婷荷花也都被惊动了,带着各房儿女出来问好,将长衫团团围住,叽叽喳喳一叠声地嚷着怎么这就回来了,事先也没见递个口信,也不让人去接,这可是打天上掉下来的?所有人的话说来说去无非都是一个意思,却七嘴八舌地缠在一起听不清,还是长衫笑着做了一个罗圈揖,道:“各位贵客,各位姨娘,长衫有礼了,其实我早说过近日里要回来的,没什么行李,便没惊动家里来迎。”
又回头对父亲大声说,“我刚才在来路上遇到阿福,听说了祁家的事,便和他一起去了祁家,原来祁三爷一回来便害水土不服,正歇着呢,说吃过药就过来,还说要请各位多包涵,我怕各位等得着急,就同阿福先回来报信儿。”
四爷听了大喜,心里明知断不是这么回事,嘴上只说:“唉,你这孩子真不懂事,祁三爷既是病了,就该请三爷好好休息,哪里有再请他来的理儿?我们办宴为他接风,原是好意,如果累着他,倒反是失礼了。”
长衫笑着,答:“我本也这么说来着,可三爷说什么都要来,只是因为煎药耽搁了,才不能就到,急得跟什么似的。我说了半天,都拦不住。三爷只怕怠慢大家呢。”
众人忙应着“哪里哪里”,纷纷归座,又向长衫打听县城里的新鲜事儿,叹着北平的炮火不知打得怎么样了,上海的抵抗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满洲国成立是不是就代表大清朝又回来了,护国军的金司令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听说还是个格格,不知真假……
好容易四爷才觑个空儿拉了长衫到一边,细问祁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长衫皱眉说:“我去的时候,祁老三正和家人下棋,见到我,爱搭不理的,话里话外,意思是已经听说了牌坊的事儿,也猜到爹请他来的缘故了,所以才不要来,我不便接话,便同他下棋,边下边聊,大赢了他,他颜色反而好起来,问我要什么彩头不要,我复又提出请他来赴宴的事儿,他想了想,忽然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叫我先回,说他换了衣裳就来,我这便回来了。”
四爷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跳紧一下慢一下,只是想不透祁三的主意。既然他已经猜到自己请他赴宴的用意,而且看样子不打算成全,如何忽又改了主意要来呢?若说给自己难堪来的,听长衫说的情形倒又不像,莫非有什么条件要谈?准定是的。
四爷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论祁老三提出什么条件,只要自己办得到,无有不答应的;就是办不到的,也一定得想办法办到。总之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堵住祁老三的口,保住卢家的颜面。
小蛇在房里转来转去,将绣花架子拿起又搁下,一刻也不安宁。自打听到大少爷回来了,她便成了热锅蚂蚁,静不下心来,磨心儿一样满屋里绕着,想出去又不敢,想不理又不甘,把个好看的眉头紧紧蹙着,无可如何地,全没了往日的安静冷艳。
她本是被当作一幅画儿娶进卢家里来的,也当作一幅画儿一样地挂了好久,习惯了静,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逆来顺受和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