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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早就完蛋了,那就自杀算了,也算有种。咱不是没选择自杀嘛,那就要好好地活下来,这就是我的回答。不是有人对我居心不良吗?不是有人老想把我灭掉吗?(笑)你越想灭我我活得越好,我有成绩,我有作为。我觉得阿Q不是一个贬义词,中国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能屈能伸大丈夫”等等,其实这个民族就是这么过来的。你想想折腾得多厉害,跟其他民族,跟其他国家比比看;可是一旦有机会,这个民族照样非常地有力量。
窦文涛:我还是觉得您性格里头肯定有一种强悍的东西,虽然有时候也脆弱,比如在新疆农村,挺苦的吧,可是真学维吾尔语呀,跟人家维吾尔人到处聊天,自己能为自己找出乐子来,说我背《毛主席语录》都要背维语的《毛主席语录》。
与历史相比我仍然算幸运者。中国历史上有多少文人才人被砍头,被腰斩,被杖毙,被车裂,被赐鸩!李白杜甫苏东坡……谁过过好日子?过不上好日子却还有好诗词留存。
——王蒙
王蒙:这有一个逆境生存的问题。中国人是有逆境生存经验的,包括鲁迅所说的“韧的战斗”,你不能非常脆弱。我的意思是逆境下最大的好处就是学习,因为别的事儿干不了,你就踏踏实实地学习。这也不是我一个人,比如薛暮桥,经济学家,“文化大革命”关到秦城(监狱)里去了。最后放出来的时候,他说我还有一个月那个读书笔记就完成了,我能不能再延长一个月啊?
窦文涛:(大笑)见过坐牢的,没见过——
许子东:劳动,底层,在那种环境下读书,我们两代是一样的;但是有一点不同,你们老坚持那个革命理想,我们这一代人的认同感比较少。
王蒙:一个人少年时代和年轻时代经历的东西铸就了他的一生。这个人十八岁的时候什么样,八十岁的时候还那样,这是基本的。我们经历了旧社会,经历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是所谓五十年代的青年,那种光明的心,那种信任的心……北岛有一个很著名的诗:告诉你我不相信。我们这一代人写诗呢,是告诉您我们相信。你不能说我相信是没道理的,(汶川)地震当中多少感人的故事啊,有很多理想的东西,很多人性最好的那种表现。
许子东:下一代的人怎么说?不相信就不相信吧,喊什么喊呢——对北岛那一代是这样看的。
窦文涛:我觉得像我这一代人,甚至出现了一种虚无主义,就是说我连不相信都不相信了,不关心了。
王蒙:但是我觉得有一点,毕竟我七十多岁和十七岁的时候不可能一样。我呢又有一个非常现实的考虑,就是说这个事儿虽然并不理想,但是比原来是好了是差了?否则你怎么办呢?人家问我为什么这么乐观?我就反问他,我不乐观怎么办,你让我干吗?你是想让我自杀想让我发疯,你给我一建议。我只有一个选择:乐观。在这块土地上,期待着,也尽我所能;每一个人的力量都非常有限,但集合起来会使这块土地上的事情越办越好。
窦文涛:而且乐观之后好像是一个open的姿态,您到各个国家去跟人家交朋友——
王蒙:我可以讨论,你也可以讨论,中国没什么事是不可以讨论的……
第二部分 第13节: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1)
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
我们现在知道的“五四”实际上是一个非常稀薄的、被提炼出来的“五四”,就那几个人那几件事反过来倒过去在那讲。
五四运动也好,清末的改革开放也好,当时是为了强国;可是为了强国搭进去的代价太大了,全盘否定了中国传统文化,这里边的根子是汉字和汉语。
“五四”的人不会想到九十年以后,同样是青年,同样是文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说今天再发动一场“五四”?第一,已经没人信了,没那个激情了;第二,还是科学与民主吗?
窦文涛:锵锵三人行!丹青吾兄,丹青五十兄又来了,哈哈。许老师,今天咱们三人凑到一块,为什么呢?“五四”来了。“五四”嘛,太复杂了。那天有人跟我说,现在有的大学生已经不太清楚“五四”是怎么回事了,就知道有个“五四青年节”。我自己想想,“五四”怎么回事儿?我发现我也糊涂了。我觉得丹青兄说的一句话很好,实际我们到今天还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不说别的,就咱现在说话、写文章用的——
陈丹青:白话文。
窦文涛:“五四”那时候,文言文白话文之争啊。我就觉得奇怪,你说一种语言还真可以是几个文化人生生这么给琢磨出来,或者给斗争出来、革新出来、推广出来的。我昨天看书,周作人、鲁迅、钱玄同,在某个书屋,某一天晚上,几个人开始聊天,聊着聊着呢,开始大骂文言文,说中国为什么落后——
陈丹青:不不,不是他们,最早是胡适。胡适在美国就有这个意思。
许子东:他们在康奈尔大学,跟梅光迪几个留学生在湖上划船聊天,聊什么呢?就聊白话和文言比,哪些是文言好,哪些是白话好。有几点大家公认,做生意,白话好;写政治文章,也是白话好;但是有一样,白话永远超不过文言,就是“文学”。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人检讨我们为什么弱,检讨来检讨去,觉得我们的文字有困难。最后想出一个方法,办两种学校,一种说明了是做生意的,一般用途,教白话。还有一种学校,教文言,教写诗作文;要放今天,这种学校是没人上的,但那时候觉得这才是高档的,是好学校。将相本无种嘛,谁说我小孩将来只能做生意,不能做诗?所以梅光迪说,白话什么都好,写诗不行。胡适说,不对,白话也能写诗,“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窦文涛:这是胡适写的白话诗。
许子东:是《文学改良刍议》这篇文章的来源。
中国最早的新诗《蝴蝶》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
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胡适1916年写于美国纽约
中国人革命从文学开始
窦文涛:我昨天看的可能是后面那一段,感觉有点像搞运动搞斗争,几个人还谋篇布局,搞策划。比如钱玄同化名什么王敬轩,跟刘半农在报纸上辩论,你假装代表文言文,我假装代表白话文,整天论战。然后布置鲁迅写《狂人日记》……就这样真把一个语言硬生生给弄开来。
陈丹青:这里面还有很多事儿,现在不太说了。“新白话运动”是胡适他们弄起来的,刘半农这些人是主将,鲁迅其实是比较晚的,他的功劳是提供了白话文小说,在创作上有了成就。但其实所谓白话文的推广和普及远远早于胡适,是谁做的呢?洋人做的,传教士。
窦文涛:欧化的东西?
陈丹青:不是。中国在十九世纪末,新白话运动之前,差不多有五六十年时间,在东南沿海一带已经有了很多白话杂志、白话报纸。但是我们通常把账算在“五四”或者早一点的《新青年》,其实不是这样的。1905年废除科考,写文言一下子没出路了,文言过去的官方地位至尊地位没有了;再过几年,帝制也没有了,皇室塌了。所以白话文能够这么快出来是有原因的,不然两三千年的一个文字语言系统,你几个人十几二十年能把它扳倒?
第二部分 第14节: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2)
图一:胡适(1891—1962)
胡适在“五四”前后,就文学革命写了许多文章,做了多次讲演,并用白话写出了中国第一部新诗集《尝试集》,对新文学运动贡献巨大。
窦文涛:实际是早有渊源。
许子东:我忘了当时是胡适还是茅盾,在北京的时候收到传教士的传单,包括反对裹小脚什么的。其中一个传单我父亲跟我说是“汉字不灭,中国必亡”,但是现在看下来,是“中国可亡,汉字不灭”。(笑)
窦文涛:我那天还看了一段,这个林琴南,最早用文言文翻译西方小说的一个人,是复古派。他说你们老是把这事儿跟中国的弱、中国的落后、中国的败亡联系到一块儿,说科举是中国之大患,现在科举废了;然后又说中国之所以不行,全是文言文不好,把文言文也废了;但是都废了之后,怎么中国还是不行呢?他当时就发出过这么一个疑问。
许子东:近年来王德威写书就说,没有晚清,何来“五四”?其实当时所有现代性的这些东西,浪漫啊、救亡啊、启蒙啊,林琴南都翻译出来了。他跟梁启超两个人帮“五四”准备了现成的思想资源。学术界现在有一个贬“五四”的说法,说“五四”的东西大部分是晚清做了准备的,“五四”只是一个爆破口;但这个爆破口的确很重要,要放到全世界来看,是不可思议了,因为所有国家从传统社会转到现代社会,比方英国的克伦威尔、法国的大革命、德国的俾斯麦什么的,是哲学、法律或者军事在起作用,而中国的转折点是写文章——
窦文涛:中国人革命是从小说开始的,从文学开始。
许子东:要不要用典了,用不用排比了,“八不主义”嘛。当时两个人的文章,一个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一个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你仔细看这两篇文章,一个叫“改良”,一个叫“革命”,后来一百年的中国就在走这两条路。中国一百年的选择,其实就这两篇文章定下来了。
胡适提倡文学改良的“八不主义”
一、不做“言之无物”的文字。
二、不做“无病呻吟”的文字。
三、不用典。
四、不用套语烂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