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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缺少那些精英的、高尚的、最高级的,我们可以努力。我在香港跟有些老师谈这个问题,他们说这事儿井水不犯河水嘛,你高雅你的,他通俗他的,何必痛批呢?你说帕瓦罗蒂用得着去批麦当娜啊?
第一部分 第10节:王蒙:对“形而下”我愿意磕个头(10)
许子东:帕瓦罗蒂看到迈克尔?杰克逊就生气,何必呢?(笑)
窦文涛:但是有时候潮流所及啊,尤其在中国,特别容易大包哄。你坚持精神探索的人,你寂寞吧,你冷落吧。
许子东:他本来就该寂寞,叱咤风云是不正常的。
王蒙:现在由于市场经济,以前憋久了东西一放开,显得什么浮躁啊野蛮啊粗鄙啊,尽这些词儿,对这些东西批评也很正常。但是我觉得一个精英作家,他看了几个通俗作品就痛心疾首就气不过,而且影响自个儿血压,这个不正常。大学有些老师在那儿骂,说学生整天看这些个哪儿行啊,整天看网上小说那还了得。但是网上小说有网上的人看嘛,那你怎么着?
许子东:所以他是享受着以前缺乏的安全,然后在这儿痛骂庸俗,但他不知道现在的庸俗跟那时候的革命其实是有关联的。
窦文涛:像您这一代人,头脑里是不是还有特别理想主义的一面?
王蒙:我有理想主义的一面,但毕竟我七十多岁了,不能和我十四岁、二十四岁的时候相比较,我也有相对的非常现实主义的一面。中国能发展到今天这一步非常不容易,包括写一些作品,我觉得除了选择“金刚怒目”,也可以选择侃侃而笑的。
窦文涛:生命的多样性。我注意到您的书好像有一种语言快感,就是疯狂用词。
许子东:排比。
窦文涛:对,排比,大量用词。
王蒙:是有这种形式,但不是都这样。我也写过一些类似微型小说的,那里头都没有这个。有时候甚至是说一句,然后留半句。
窦文涛:您是不是觉得自己有语言天才啊?
王蒙:我并没有多么天才,我只是很喜欢语言。
我喜欢语言,喜欢抒情,喜欢奇想,喜欢与众不同,一鸣惊人,喜欢出其不意,喜欢给大众以冲击,喜欢打开大阖,喜欢拈花不语,含泪而笑,欲说还休,摹桑画槐,横看成岭侧成峰,草蛇灰线,却道天凉好个秋。
——王蒙
新疆生活让我变得幽默
窦文涛:您在新疆待了多少年?
王蒙:十六年。
许子东:是自己要求去的?
王蒙:是。我参加中国文联一个活动,新疆几个地方作协的领导说,新疆怎么好怎么好。当时还有点天真,说那我去新疆吧。我当时在大学里头,现在的首都师范大学,当时叫北京师范学院,已经在那儿教现代文学了。但是我不甘心教书,老想自己创作,尤其是写小说,当时在北京也很苦闷,所以就向新疆提出来了。
窦文涛:那天我看一知青纪录片,热情汹涌地去了,真到了北大荒,一看就傻了……您没那种心情吗?真到了新疆发现生活太苦了,劳动太累了。
王蒙:乌鲁木齐应该说还是不错的一个城市,而且你要知道1963年困难时期刚过去,乌鲁木齐的食品供应比北京还好。
窦文涛:新疆吃得好啊。
王蒙:1965年我到伊犁的时候,半年在外边吃东西不要粮票。当时不要粮票连乌鲁木齐都做不到,但伊犁能做到,所以不存在生活多么苦的问题。有些不太习惯的就是冬天冰天雪地,在街上走路动不动摔跟头,但从另一面来说,也挺好玩儿的。
窦文涛:您每到一个地方,好像都跟人“自来熟”,积极地跟人沟通,甚至还学维语,您能讲两句维语吗?
王蒙对维语无时不学,无处不学。那时没有什么广播教学和教材,房东大娘的八九岁外孙女拉依赫曼,就是王蒙的“小老师”。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做示范,为王蒙校正发音和语调。王蒙每天就寝前,总要反复背诵数十个单词,他说这样记得牢。有一次他用维语大声朗诵《纪念白求恩》,竟招来一位维吾尔老太太旁听。老太太甚至说,她原以为是广播电台的维吾尔播音员在朗诵哩。
——方蕤《我的先生王蒙》
王蒙:是啊,这个……(维吾尔语)。(笑)
窦文涛:怎么像朝鲜话?
王蒙:你很敏感,维语属于阿尔泰语系。
窦文涛:朝鲜语也是阿尔泰语系。
第一部分 第11节:王蒙:对“形而下”我愿意磕个头(11)
王蒙:阿尔泰语系的重音像法语——法语不是阿尔泰语系,它的重音都在最后一个,另外它有小舌音,跟法语、德语一样,这个汉语里没有。
窦文涛:您刚才讲那句维语什么意思?
王蒙:我很喜欢新疆,新疆是我的第二故乡。
许子东:您的幽默跟在新疆的经历有关吗?
王蒙:当然也有关系啦。
许子东:我觉得《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但是后来就有这个东西了,什么道理?
王蒙:我想是不是这个人倒了两回霉以后,他会更幽默呀?这你得研究研究。
窦文涛:没错儿,我觉得从这个苦里能产生幽默——
许子东:泪尽则喜。
王蒙:这是我说的,泪尽则喜。因为你没得可哭了,你光剩下笑了。
形而下完了你才能形而上
窦文涛:你们这一代知识分子,跟以后的知识分子或者以前的相比,有什么不同呢?我老觉得我们跟你们的差距,好像在体力劳动方面很厉害。(王蒙大笑)
许子东:锻炼出来的。
窦文涛:很多人都做过木匠,当农民种过地,都有这种经历。
王蒙:有这个经历。
窦文涛:但是这事儿,现在想起来是好事呢,还是觉得冤?
王蒙:我觉得这事儿都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我现在七十四岁了,大致上还算健康,我得感谢这些年的体力劳动。再一个在中国,你了解点农村情况是必要的。我认为毛泽东动辄把知识分子和干部往乡下轰,他有他的思考,不完全是为了惩罚,也不完全是为了羞辱。因为我们所说的了解国情,不是让你了解王府井的情,了解淮海路的情,更不是了解香港的情,就是让你了解这些最贫穷、最落后的农村的情。我现在感觉到,你思想再伟大,你脱离开了中国这块土地,你只能让自个儿难受,让人家也各方面难受。
窦文涛:能不能举个例子,您在农村的体验,有什么是您没想到的,或者说印象很深的?
王蒙:很简单,就是农民的世界观,他对生活的要求。我有一个很简单的总结,参加了几年劳动我就总结出来了。我说对农民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才能活着,这样一个如何才能活着的问题一下子把其他许多问题都冲淡了。
许子东:所以再回过头听新左派、老左派理论上同情工农,支持弱势群体,但实际上把生活的位置放得很低,就会有一个经验上的反感:他们根本不懂穷人。
王蒙:中产以上或者知识分子,如何活着已经不成为问题了,所以他要讨论为什么活着。但是对农民来说,你甭管什么意义,你没意义也行,没意义他就饿呀,是不是?
许子东:饿就是意义。
光在北京,哪怕在北京远郊区,更不要说在高级机关与文教单位工作上十年八年,你不可能了解国情,你不可能明晰实际,你仍然高高在上,你仍然凌空蹈虚,你仍然百无一用是书生。
——王蒙
王蒙:吃了东西以后能充饥,这个意义多大呀。
许子东:食色性也。
王蒙:冬天他冷哪,冷就要盖房子,怎么会没有意义?现在中国有一部分人判断通俗文化,把形而下当做一个贬意词——“形而下的东西”。我对形而上愿意给它三鞠躬,我对于形而下我想跪下磕个头,为什么?因为形而下完了你才能形而上,对不对?如果你温饱问题都没解决——我常常说这话,中华民族吃饱才几年啊,咱整个民族是饥饿史呀。为什么我现在有时候想减肥想控制食量,但又不能完全很有效地做到,就因为我这细胞里头有饥饿基因,几千年传下来的,一见到好吃的,有时候就没出息。(许子东、窦文涛大笑)
许子东:这其实是我们两代的共同点。我们是下乡知青嘛,知道人生最基本的是屁股决定脑袋——这不是一个负面词,屁股就是决定脑袋;还有就是不能轻视工农,对普通人的生活不能轻视。
王蒙:不能轻视那些最基本的需要。而且我有一个看法,很多伟大人物犯错误,不是在高深的理论问题,数学、自然、科学、物理、化学这些问题上;而是在最简单的问题“常识”上犯错误。
第一部分 第12节:王蒙:对“形而下”我愿意磕个头(12)
许子东:1958年(大跃进)就是常识错误。
王蒙:当年毛泽东批王明就这么说的。他说王明有什么错呀,他不知道打仗要死人吗?不知道人饿了要吃饭吗?不知道行军要走路啊?他就这三条错误。
窦文涛:常识问题。
阿Q不是一个贬义词
窦文涛:但您不怨吗?有些人可能想我蹉跎半生,就因为一些政治上的原因。
王蒙:我没蹉跎呀。
窦文涛:还不算蹉跎?
王蒙:我这还不错了。外国人经常问,你在新疆十六年都干什么呀?我说我是维吾尔语研究生呀,三年预科,五年本科,三年硕士,四年博士——我这是玩笑话。你说阿Q也可以,但是我告诉你,我能够走过这一段路,并不是只在那儿蹉跎;如果我那会儿只叹息、只埋怨、只喝酒,那不早就完蛋了,那就自杀算了,也算有种。咱不是没选择自杀嘛,那就要好好地活下来,这就是我的回答。不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