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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浩用僵硬的声音说出这件事,昌亲张大了眼睛。
「这——这样啊。」
如果只是自己的判断,可能会有什么失误。昌亲擅长的领域是学术,他有自知之明,在兄弟当中,自己的灵视力、灵力最差。然而,他却清楚看到昌浩脸上出现了失物之相。对昌亲来说,这是很罕见的事。
「我没办法看出更多——不过,既然知道了,应该可以预防。你小心点,不要弄丢了重要的东西。」
昌浩点点头说:「是。」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小心不要弄丢了。
他无意识地摸摸胸口,握起了拳头。
脚下的小怪脸色阴沉,缄默不语,像是想起了同样的事。
这样呆了一会,昌浩把视线拉回到哥哥身上,强装出开朗的表情说:
「哥哥,谢谢你。请告诉嫂嫂,我明天去拜访。」
「嗯,知道了——对不起,我只会说让你不安的话,却帮不了你,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哥哥。」
即使这样,他还是说出来了,希望可以稍微减轻昌浩会受到的打击。
这个弟弟年纪比他小很多,却有比他痛苦许多的经验,其中应该不乏他难以想像的残酷经验。昌亲会这么想,是看到每发生一件事,昌浩的眼神就会增添几分难以形容的深度。
「千万别这么说,既然这么明显,可见要多加小心才行,我自己看不见,所以你帮了我大忙。」
这是肺腑之言。很多关于自己的事,阴阳师都不知道。也有知道的事,但面相自己看不见,完全没辙。
「那么,我该走了,先失陪了。」
昌浩低头道别,转身离开。
昌亲看著弟弟的背影、走在弟弟旁边的小怪的沉重脚步,握起了拳头。
他很少会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懊恼,只有在这种时候,不禁会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再增强一些。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三章
呸锵一声,溅起水滴。
水波荡漾,掀起涟漪。
没多久,摇晃的水面静止,清楚映出刚才摇来晃寺的影子。
那是人的脸。
不带一丝情感、像人工做出来的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水面。
脸的上方有两根角。没有头发,但有浓密的短毛,从额头、脸颊边缘往后延伸。
脸下的脖子也覆盖著褐色短毛。
脖子下方有身体、长著蹄的脚。
映在水面上的影子很快就不见了,被蹄子踢乱的水弹跳起来,形成凌乱的水波向外扩散。
那个生物溅起飞沬,钻入水里。
身影瞬间从水面消失了。
呸锵锵滴落的微弱声响清脆回荡。
最后一波涟漪,逐渐散去。
水面恢复镜子般的平静。
在寂静与黑暗降临中,巨大的樱花树映照在水镜上。
人的脸、牛的身体。
那是妖怪。
那只妖怪宣告了预言。
它的名字是件。
件的预言都会成真。
已经春天,但阴历二月的风还是很冷。
晴明和昌浩被带去的地方,不是环绕主屋的外廊,而是比外廊更里面的厢房,可能是体恤他们,怕风太冷了。
昌浩来过竹三条宫很多次,从来没有进过主屋的厢房。每次都是修子待在主屋,他待在隔著厢房的外廊听命。这个季节在外廊吹风真的很冷,但他还是没进去过里面。值得欣慰的是,可能担心他直接坐在外廊太冷,会帮他准备坐垫和挡风的屏风。
可以进入厢房,是凭仗安倍晴明的威望吧?不,与其说是威望,还不如说是对老人家的关怀吧?
昌浩希望是后者,但实情恐怕是前者,让他觉得有点气馁。
这座宅院的主人是修子,但拥有最高权力的是侍女命妇,这是揣度她如何看待昌浩的最好机会。
这样总比会错意好。正确认知自己的处境,就能好根思考该如何从那样的处境跳脱出来。
没错,这是神要我掌握现状的神谕,我要振作起来。
「——」
昌浩知道这样的念头转换,对他来说有点困难。但不强迫自己向前看,他怕自己会过度沮丧。这样不太好,因为很快就会表现在脸上。
「昌浩,你怎么了?」
看吧,来了。
昌浩蹦起了脸。
主屋里设有铺著榻榻米、坐垫、摆著凭几的座位,修子端坐在那里。另外还有挡风用的屏风、火盆。
修子的右边,以及离厢房很近的地方,共放置了四个屏风。靠近修子的屏风是用来挡风的,而靠近厢房的屏风,应该是有侍女坐在后面待命。
原本用来隔开主屋质厢房的竹帘、帷帐都被卷起来了,改摆两个屏风,命妇坐在其中一个屏风后面。
没有任何东西挡住修子的视野,她直接面对晴明与昌浩。
虽然命妇反对,但还没举行「裳著仪式的修子,在成人前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要不要这么做。
不过,九岁的修子也知道,在自己家里才能这样自己奔放。
「你的脸色有点难看,是有什么不开始的事吗?
这句话说得一针见血,昌浩知道谎言,敷衍都骗不了聪明的公主。
他死心断念,行个礼说:
「我有个机会认清自己的不足,这种心情显现在脸上了。」
「不足?」
「这种事情不值得公主烦心,请公主不必理会。」
昌浩偷偷瞥修子一眼,发现修子还是不甘愿地盯著自己。
继续被追问的话,他很可能连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正在担心时,听见旁边响起嘻嘻窃笑声。
看到晴明笑到肩膀颤抖,昌浩怒火中烧。
晴明瞥一眼狠狠瞪著自己的昌浩,对他莞尔一笑,转向修子说:
「他是说他在播磨国再三修练后,终于可以毫不偏颇地评断自己拥有多少实力了。」
「哦。」
修子歪著头,眨眨眼睛,欠身向前说:
「你在播磨国都做些什么事呢?」
昌浩抬起头,思考了好一会。
「这个嘛——」
忽然,他觉得摆在离他不远处的屏风后面,有人竖起了耳朵倾听。
那个人是藤花。虽然没有直接交谈,但昌浩叩头迎接她跟修子进来时,眼角余光有看见她在那个屏花后面坐下来。
昌浩边回想在播磨国度过的日子,边思考措词。
「每天、每天都跟当地称为神祓众的阴阳师们学习武术和灵术。」
尤其致力于武术方面,希望最少能学到把夕雾压倒在地。
起初,他根本不敢想可以打倒夕雾,因此他连不如夕雾的萤都打不过。
后来就不一样了。
他希望能赢夕雾一场。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不甘心,希望可以在实战中而非比赛中与夕雾对等决斗。
「武术是什么呢?就是保护皇宫的警卫,用来逮捕坏人的技术吗?」
没想到修子会对武术特别感兴趣,昌浩不由得盯著她看。
九岁的内亲王,比第一次见到她时长大了许多,头发也番到腰部了。以前是腮帮子有点丰腴的可爱小女孩,现在样貌逐渐改变,可以说是少女了。
昌浩感慨万千,心想她长大了呢。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五岁时的春天。
昌浩的心狂跳起来。她想起就是在认识修子的时候,作了跟今天早上一样的梦。
所有事都与当时交叠,令人毛骨悚然。
晴明发现昌浩的表情有点紧绷,讶异地微皱起眉头。
昌浩察觉祖父的视线,赶紧改变了表情。修子很聪明,看到他僵硬的表情,会觉得很奇怪,说不定还会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害他心情不好。
但是太迟了。
感觉敏锐的修子看出昌浩不对劲,猛眨著眼睛,好像在找话说。
「呃——你不想说可以不要说哦,我知道阴阳师有些事不能告诉他人。」修子沮丧地垂下头说:「对不起——」
「咦,不是那样——」
修子突然道歉,把昌浩惊慌得头脑一片空白。
「安倍大人,还不快感谢公主大发慈悲。」
「咦?!」
大发什么慈悲?
从命妇抹了口红的嘴巴中放出尖锐的话语。
「你应该觉得诚惶诚恐、担当不起,公主不低恩赐给你拜见尊颜的荣誉,还难能可贵地对你说了对不起,你却没有半点感动的样子,这样怎么对得起公主的心意。」
「咦?啊,不是那样。」
「公主,不要找这么年轻的人,还是仰赖这位安倍晴明吧。前几天的猜谜比赛,晴明大人的确稍微输给了阴阳寮,但是还没有任何阴阳师可以超越他。」
命妇当著昌浩的面,直言不讳地说。令人难过的是,她的话正中要害。
昌浩不如晴明,这是现场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现在当面被说破,他也不觉得受伤。命妇并不讨厌昌浩,也不嫌弃昌浩,她只是为她崇拜至今的皇后定子的遗孤著想。
这时候,从拉起的上板窗飞进一团黑块。
那东西以毫厘之差掠过命妇的头部,推倒屏风,在半空中盘旋。
「呀!——」
突然被来历不明的东西袭击,命妇倒抽一口气,抱头蹲下来,就那样昏过去了。
倒下来的屏风发出巨大的声响,侍女和随从们听见,满脸惊慌地赶来看怎么回事。他们看到命妇蹲著不动,差点惊声尖叫起来。
「呀——」
「不用惊慌。」
修子举起一只手,眼睛望向坚梁,叫恐慌的侍女们往那里看。
侍女和随从战战兢兢地望向那里,看到一只乌鸦停在屋梁上,啪喳啪喳拍振著翅膀,发出恐吓的尖锐叫声。
「乌、乌鸦?——」
脸色发白的侍女摀住嘴巴,喃喃低语。乌鸦环视周遭,又发怒似的呜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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