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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辨认自己身体的一边——觉得那是别人的,或是一个模型,或认为是笑话,所以,他们会在火车上指着自己的一只手对他们的邻座说:“对不起,先生。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了!”或者,对着一个正在清理早餐盘的护士说:“噢!那个胳膊,把它从餐盘上移开!”我也有过此类的见闻:在迦密山,有个病人“发现”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躺在自己的床上。“他还在我的身边!”他非常激动,用右手抓起自己的左臂说,“哇!这是他的胳膊!”巴宾斯基进一步指出许多这类病人被界定为神经病。实际上,在克莱佩林①的术语学中,还为这类病人量身命名了一个特别的疯癫类别,叫“躯体失忆症”。但这种疯癫非常特殊并有持续性,不仅经常会很突然地、没有任何征兆地发生在具有很好平衡
感的人身上,还会和特定的脑机能障碍联系在一起——特别是右脑的后区,控制身体左半边直觉的一个区域。维也纳的鲍茨丰富了对此病症的描述,他很可能和弗洛伊德讨论过这类病症的病理,并把它们和细胞体的错乱作了对比。弗洛伊德,这个伟大的精神病理学家,从他的年轻时代开始(1
891年他已经提出了“认知缺失”这个词)并终生一直保持着对精神病理学的兴趣,对他来说,鲍茨综合征(视运动障碍)的这些轮廓描绘确实相当的有趣,甚至连弗洛伊德的女儿安娜都很感兴趣,她本人在自我…精神学方面已颇有造诣。令弗洛伊德父女都感到痴迷的是这是一种特殊的病理生理学综合征,带有右后脑损害,可以造成特定的怪异的身体认知变化——所以,病人可能会觉得对自己的肢体不熟悉,或无法将其归属到自己身上,甚至暂时地将自己的肢体归属到别人身上。鲍茨还指出,这类病人的感情倾向也特别奇怪——表现荒诞滑稽——病人会冷冷地挥动自己的肢体,要求护士把它连同早餐盘一起端走。这种病人,在其他方面的表现完全正常,却对那产生病症的肢体表现出异常的冷漠。正如巴宾斯基解释的那样,这就是为什么许多这类病人被诊断为歇斯底里症、精神分裂症或其他神经变异的一个原因。不仅在神经机能上,在感情倾向以及存在意义上,这类病人都有很明显的神经变异特征。然而,这不是一种概念和作用的强迫症,而是神经连结中断的一个后果。
①夏尔科(Jean Martin Charcot,1825…1893),十九世纪著名的神经及病理学家,是MS历史上最杰出的学者之一,提出“夏氏三联症”——译注。在夏尔科①的建议下,弗洛伊德早期写了一篇关于区分器质性和癔病性麻痹的经典论文,而在接近晚年的时候,他会很惊奇地发现——鲍茨综合征的征兆早在1937年已被提出。这些病症中存在着很容易被确诊为歇斯底里症的病理征兆——如典型的孤立、冷漠或麻木——这些完全是感官性的,更准确地说,是个人以及其自我结构——界定“我”和“非我”的界线——会对重大的身体认知缺失做出反应。弗洛伊德本人虽然对生理学和生物学造诣很深,不也总是说“自我第一,而身体上的自我意识更重要”吗?
好,那现在怎样?我有鲍茨综合征么?我的病历当然不可能与它无关!我可能被作为课堂案例,来演示这个稀有奇特的“神经存在”病理,我想像自己就是安东…巴宾斯基…鲍茨…萨克斯教授,在用我自身的症状来讲解这个奇妙的病例!就像在山上时一样,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奇妙的病例确实是我自己——不只是安东…巴宾斯基…鲍茨…萨克斯教授用来讲解和报道的案例,而实实在在是一个惊恐的病人,他的一条腿受了伤,做了手术,但很可能失去功能了,残废了,因为那只腿不再是自我身体影像的一部分了,由于一些极为复杂而费解的病因,它从自我的身体影像和自我意识中擦除了。
那位我在难忘的新年前夜见到的可怜的病人,经急诊神经外科查出他脑垂体的右壁面上长了个巨大的动脉瘤。在他睡着的时候,肿瘤已经开始出血,所以,当他醒来时,大脑中识别左腿的那部分就已经被销毁了,导致他不能够正常地感觉自己的腿,感觉它的存在,感觉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当他看到自己的腿时,以为那是一个放在他床上的陌生的东西,像是“别人的腿”,“一个尸体的腿”,最后,带有离奇虚幻的说法是“假腿”。
那我自己怎么样?显然我也有鲍茨综合征,感觉不到左腿,就像那位年轻人一样,我右脑垂体估计有了大面积的病变。我们一直都在学习“生理学、解剖学以及病源学”,我脑子里快速而娴熟地想到了这些。生理学上是大脑右半区的肌体失能,解剖学上显示该区域的大面积坏死,从病源学上看呢?什么是根源?我毫不怀疑:麻醉时,出现了一个动脉栓,造成血压下降,持续麻痹在我的右后脑形成一个脑栓塞,造成大面积中风,他们会称之为“麻醉并发症”……
想想怎么落到眼下这个境地的——在山上,我奇迹般地摆脱死亡的阴影和灾难性的残废,历经重重困难,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整形外科医院,结果,却被手术后的中风击倒了!我的脑海里掠过了一幅清晰逼真的凄惨画面——严重的中风将伴随我度过可怜的后半生,被捆在轮椅里,生活不能自理,情感蒙受羞辱,还有一条突然这么无用和怪异的腿,其实,这条腿在功能上已经被切除,最好也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它从外观上也切除掉,至少省得我整天拖着这么一条完全没用、没有任何功能的腿。我应该像摘除一条坏疽腿一样把它摘除,因为它的实际效用已经没有了,神经上、功能上和存在意义上都已经死亡了。
我沉浸在一种悲凉的、宿命论的绝望情形中,不知过了多久,我痛苦地呻吟着,甚至想到自杀,与此同时,我一直下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脚趾头。我的脚趾头!我都忘了——我的脚趾头完好无损!它们肉色红润、充满活力,我一边沉浸在自己荒谬的思绪中,一边不停地摆弄着它。尽管我也许患有严酷而又抑郁的臆想病,但对初级神经解剖,我还略知一二,我知道可以让人失去整条腿的大面积中风也一定会让人失掉整只脚。想到这,我从内心里迸发出由衷的欢笑。我的脑子是正常的——我根本就没有中风。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我肯定自己没有中风。
我按了呼唤铃,护士苏露马上进来,年轻平静的脸上满是关注的神色。
“怎么了,萨克斯医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我很好!再好不过了!我胃口大开,可以给我弄一个三明治什么的吗?”
“天啊!” 她说, “你可变得真快!我离开时,你看起来真可怕——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一脸恐惧。现在你看上去好多了!就像吃完早餐回来的时候一样。”
“嗯,我刚刚思考了一番,觉得我把自己搅乱了……如果没有三明治的话,就来一杯咖啡和一块饼干。”
“不过,萨克斯医生,你可以好好享用午餐。现在还有供应呢。”
“是吗?你帮我检查腿之后过了多久了?”
她看了一眼表。“不到十分钟,”她说,“感觉很长么?”
不到十分钟!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十分钟里,我似乎经历了整整一生。我穿越了整个思维的宇宙。我走得很远——而他们还在供应午饭!
《单腿站立》第一部分第二章 成为病人(九)
苏露护士给了我一个托盘。我发现自己饥肠辘辘,经过一早上生理和心理上的消耗,此刻觉得饥饿了,渴望美食。
吃饭的时候,我又想到了那个因为脑部肿瘤而“失去”左腿的年轻人。幸运的是那个肿瘤是良性的,及时的外科手术又保留了他大脑的功能。几个礼拜后他康复时,我过去看他,看他在干什么,还有没有新年前夜的记忆或感觉。
他告诉我说,那段经历是他一生中最离奇恐怖的,假如不是亲生经历,他怎么也不可能相信。他重复着一个词“微妙”,我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当时,他最担心的是自己会完全疯癫。他反复询问医护人员,而他们不停地告诉他“没事”的,别“傻”了。他告诉我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对我心存感激,当时至少有我在倾听——因为那时我还是个学生,对他的病症“一无所知”,但我试着去理解。他说,在某种意义上,他很高兴神经外科医生(我叫来的)能明确告诉他脑部确实有肿瘤,那不是臆想——尽管他很害怕脑部有个脑瘤需要手术。然而,即使给他解释了“功能丧失”的整个机理,告诉他一旦病症消退那条腿又能“回来”,他还是发现自己不能相信这一点。他试着解释说,那种感觉不是一般的“失去”,不像你把东西忘在别的什么地方了。这种“失去”真正糟糕的是这条腿没有放错地方,而是失去了它本身的位置。因为已经没有了它回来的地方,他想像不出他的腿该怎么“回来”。这种情形,没有人能真正安慰他,当他们安慰说他的腿会回来时,他只是点着头微笑。
是啊,这就是我的处境——完全是我的处境。这只腿没了,把它的位置也带走了,所以看上去没办法恢复了——这和病理无关。那么,记忆能帮忙吗?不行!腿没了,连同它的“过去”一起消失了!我不再记得有这么条腿。我想不出来自己以前是怎么走路或是爬山的。我觉得此刻的自己和五天前还能走、能跑、能爬山的那个自己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们之间只有一种名义上的连续,却有本质的隔阂——绝对的隔阂——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过去的“我”——那个可以很自然地站立、跑动、走路,可以完全确信自己身体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