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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上有很多警察,随时会叫住行人查验身份证,这是他们的权力和职责。他们总是用打量罪犯的目光来打量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乘客。
第三部分 陌生人的威胁第38节 开往天堂的火车(2)
马鲁有自投罗网之感。但这时不能退缩,这时退缩势必引起怀疑,那会比抽查住更糟。镇定,镇定,他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一个警察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们身上。马鲁强装镇定,扶着罗丽胳膊的手暗中用了点儿力,意思是让罗丽也和他一样镇定。罗丽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老样子,因为她已经被不堪忍受的痛楚完全控制了,腰都直不起来。马鲁扶着罗丽,迎着这个警察的目光,从他身边走过去。这个警察转个身,又看他们背影。但始终没叫住他们。
经过检查站时,马鲁就没这么幸运了。一个小眼睛警察用食指捣捣他,示意他过去接受检查。他走出队列,心头一片空茫。
他竭力控制住不让自己发抖。
有什么好害怕的?大不了……他想,不过罗丽正在肚疼,我怎能扔下她不管,那样,我成了什么了?
“身份证--”
“我忘了带了。”
“站那边去。”
“我还要……”
“少废话,站那边去!”
罗丽呻吟起来,腰弓着,像一个大虾。
“有医务室吗?”马鲁问他身边的警察。
“什么?”
“医务室,”马鲁指指罗丽,焦急地说,“我老婆--”
“怎么啦?”
“可能要流产。”
警察看看罗丽,确信她不是佯装的,就挥挥手,让马鲁走了。
马鲁到罗丽身边,想扶罗丽站起来,罗丽却站不起来。他们在警察眼皮底下磨蹭一会儿,直到没有警察注意他们了,他们才艰难地往站里捱。
坐上火车。谢天谢地。
马鲁想方设法弄到两张硬卧票,一个下铺,一个中铺,否则,不知要遭多少罪呢。
罗丽睡下铺。她的肚疼上车后竟然轻了许多,已经可以忍受了。她紧紧抓着马鲁的手,让马鲁坐铺边陪她说话。说说话,注意力一转移,她感到好受些了。她说:
“我想让火车一直开下去,开下去,开下去--”
“直到世界末日?”
“对,直到世界末日。”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只要火车开着,你就不会离开我。”
“火车会停站的。”
“停站我不许你下去。”
“怕我‘飞’了?”
“你已经‘飞’过两次了。”罗丽说得很伤感和无奈,说完悄悄地叹了口气。
“我再也不会‘飞’了。”马鲁说。
如果再‘飞’,就让我下地狱。我不相信离开罗丽还会有幸福可言。地狱的门会为我畅开的,说不定它一直在为我畅开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罗丽,我在刀口上生活,是你让我尝到了刀口上的蜜汁,尝到了生活的甜蜜。马鲁伏在罗丽的肩膀旁,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我再也不会‘飞’了,我再也不会‘飞’了,我再也不会‘飞’了……”他绻缩着,像只大猫。
火车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是啊,这样一直开下去多好,开到陌生的城市,开到春天,开到另一个世界,开到天堂……
火车在原野上奔跑。窗外的天空不断变换着单调的色彩。太阳时隐时现。罗丽看着窗外奔跑的天空,渐渐地感到了一丝宁静。白色的光在空中浮动着,跳跃着,嬉戏着,如同小时候舌尖第一次轻触薄荷糖时产生的甜蜜幻觉;那是她父亲带给她的糖块,在一个黄昏,她剥去彩色的塑料糖纸,舌尖朝前伸去,轻轻地,轻轻地,触碰糖块,瞬间,一股电流像焰火一样在体内炸开,她感到陌生的陶醉和迷狂。白色的光中有丰富的色彩,这些色彩奇妙、隐秘、洁净,仿佛刚诞生般那样纯粹。她紧紧攥着马鲁的手。她想问他喊一声爸爸。她说我喊你一声爸爸好吗,她在心里这样说,并没发出声。她吻他的手,把声音吻进他的手中。爸爸--,她又在心里叫一声。火车哐当哐当哐当哐当的声音具有催眠功效。她闭上眼睛,感觉光和影在眼皮上跳动。
她相信冥冥之中有神在保佑她。神存在于神秘的光中。神说让她得救,于是她得救。疼痛退潮了,她的心情比退潮后的海滩还要平静。曾经肚内像有一群野马在奔腾,那群野马践踏着她的心,她的心碎了,她感到不祥之乌鸦正在用翅膀遮蔽她的天空。她不是没想过去医院,但她害怕去医院耽搁时间,而时间很可能就是马鲁的生命。她冒险撑着,希望疼痛只是暂时的,希望病魔最终会松开爪子。她与来自肉体的恐惧较量着,她表现出来的顽强意志连自己也感到吃惊。神看到了一切。神是悲悯的,神驱走了病魔。临睡前,她说,总算逃过了一动劫。
她说:“爸爸--”
马鲁轻轻抚摸她的面庞,让她睡得更安稳。
她抓住这只手,压到脸下,权作梦中的枕头。
她说:“火车在走吗?”
他说:“在走。”
她又从梦中咕哝了一声,不知道她咕哝的什么。
火车在原野上奔驰,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也许今天北京的午报或晚报会出现一篇这样的报道,题目叫《“打闷棍”歹徒落网记》,他想,这是一件值得报道的事,可以起到“息谣”的作用。报道多半会描述公安人员擒获两个罪犯的过程,甚至还会将罪犯照片登到报纸上。老大和阿虫这下要出名了。他们想不出名也不行。报纸会提到神秘的举报电话吗?大概不会。这一点他能理解。如果老大和阿虫知道是他举报的,他们非得活活气死不可。马鲁知道他与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他们也知道他们与马鲁不是一路人。他们三个都清楚并不能把今天的马鲁看作昨天的阿明。马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让他跟着天南地北地跑。他们不信任他。他们做他们的无本“生意”从不向他透露什么。他也不问。难道他们不觉得他是个累赘吗?他的作用仅是租房和买票,这活儿他们也能干,为什么专门让他干呢?当他知道他们干的是什么时,他感到痛苦。他举报他们时,他忽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带上他:关键时刻让他作替罪羊。你们晚了一步,他说,我干了你们想干的事:金蝉脱壳。他记得老大临出门时,一边将棒球棒--这是用来击打人后脑勺的--往风衣里塞,一边赞美天气:
“啊,你看这雪,真他妈好。”
“太冷了--”阿虫说。
“雪会越来越大的,人们都要匆匆往家赶,家是一个温暖的地方,”老大说,“是啊,一个温暖的地方。”
老大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温暖和向往,也许还透出一丝对罪恶的忏悔,以至于听上去不像是他的声音。他回头看了马鲁一眼。马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显露出半点胆怯。老大的目光在马鲁身上停留的时间稍稍长了点,他像是在想问题,也许是头脑中出现了某种预感,这预感一闪即失,如同脱衣服时产生的一个静电火花,他想捕捉,却再也捕捉不到了;也许是有许多话要说,或有许多事要交待,却不知从何说起;也许那一瞬间他被宿命的东西所控制,他的目光说这是命运,这是报应,这是应该的结果,我不怨你;也许他想说该让血凉一凉了,这一腔躁动不安的血让我们吃了太多苦头,让我们做了太多可怕的事。。。。。。老大的目光是怜悯的,既怜悯他,也怜悯老大自己。老大跨过门槛,裹了裹衣服,和阿虫一起头也不回地去了。雪和夜色抹去了他们的身影。
老大和阿虫从不一起出门,这次他们破天荒一起行动。
第三部分 陌生人的威胁第39节 开往天堂的火车(3)
马鲁呆坐了很长时间。他在发呆。他浑身发冷。他不是在为自己即将采取的行动犹豫不决,而是在命运面前颤栗。他以前(那时他叫阿明)和他们一样,不相信善,不相信爱,不相信生命,只相信物质和力量,生命也是物质,不值得特别尊重。现在他不这样看了,爱情彻底改变了他,他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与过去截然不同,可以说完全相反。他相信善和爱,相信生命的价值。他热爱生命。他为老大和阿虫感到悲哀。也为以前的阿明感到悲哀。如果他继续是阿明的话,他不会拿起电话拨打110的,因为阿明不是一个出卖朋友的人,也不可能是一个出卖朋友的人。 但他现在是马鲁,马鲁不是他们的朋友,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他有义务制止罪恶。他想过他会受到牵连,但是他不能以此为借口而继续在那条路上滑下去……
火车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罗丽睡得很踏实,看来她的肚子不疼了。被罗丽枕着的手已经麻木了,但他坚持着,没有抽出来。对面铺位上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看着他,他对那个男孩笑笑。那个男孩是由他母亲带着的,他母亲可能去厕所了,他一个人坐在铺位上,他有些羞涩地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云像马群在奔跑。窗外的树显得很惊讶。孩子。他努力回想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时的树是什么样子,那时的阳光是什么样子。渐渐地,一切--阳光、树和云--都显得模糊,显得新鲜,显得生动,都那么美丽,那么美丽,那么美丽。他光着屁股在田埂上奔跑,浑身都晒成明亮的褐色。他捉蜻蜓。他手举着纸风车迎着风跑。他站在村头朝远方张望。他感到天那么大。他想象天外会是什么样子……做个孩子多好!那么,他的童年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他完全不记得了,好像中间有一段空白。他不知道他是怎样由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少年,乃至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