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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旅游,每到一处,我就去租房子,这是我的任务。我们一次旅馆也没住过。他们俩干什么勾当我不知道,至少那时我不知道。否则我不会跟着他们的。什么旅游啊,我们对景点都不感兴趣,可以说我们一个景点也没去过。他们俩神神秘秘的,从来都是分开行动,一个早早出门,一个必定要睡到很晚。一个往东,一个必向西。一个回来,另一个的脚步声就要再等一会儿才会响起。他们各自在街上溜达。他们。。。。。。你在听吗?”
罗丽朝他怀里拱拱,说:“听着呢。”
“我们从来是没到退房时间就走人,预付的房租自然要不回来了。这是明摆着的损失。下个城市--他们的目标--一般不会是就近的,要么在北国,要么在南国。就这样,他们满中国做案。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马鲁说着,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他已看到窗户有些发白。他不可能和她做爱了,一是时间不允许,二是她怀孕了,他不知道怀孕四五个月的女人能不能做爱;更主要的是她拒绝和他做爱,至少刚才是这样,现在他估计她不会再拒绝,可是--,“时间不早了,”他冷酷无情地说,“我得走了,也许--”他喉咙发堵,说不出话。他本来想说:也许我们永远见不着了。他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们肯定永远见不着了。还有比这话更残酷的吗?她能经受住这样的打击吗?我简直成了一个畜牲,一个不折不扣的畜牲!
“你往哪儿去?”
“不知道。”
“你要抛下我不管?”
“我配不上你,我没有资格爱你,我会害了你的。”
“孩子你也不要了?”
他穿上外套,领子往前拉一拉,正要扣扣子,突然一只手捏着扣子,一只手捏着扣鼻,僵那儿了。他蹲下来,头抵着床帮,像受伤的狼一样发出凄厉的叫声。他被刺中了要害。活着,为什么要活着?如果没有了爱情,如果变成了禽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从这里走出去,就是一个冷漠的世界,一个冷漠的世界,与其在一个冷漠的世界上苟延残喘地活着,不如干干脆脆死了算了……可是,生的意志还是占了上风,他现在是马鲁,他应该活着,应该爱,他不想作阿明的殉葬品。可是,要想活着,他的心肠就得像石头那么硬。他咬咬牙说:
“打掉吧。”
“不!”
“为什么?”
“我要把他生下来,让他像狗一样活着,让他受苦,让他遭受世人的白眼,让他--”她又哭了起来,哭得整个床都在颤抖,“让他饿死。”她痛苦地说,“我和他一起饿死。”
“那我先死吧,我不走了。”
从窗子透进来朦胧的光线,听不到落雪的声音,雪很可能已经停了。
“为什么说到死?”她用枕巾擦干眼泪,向他提出疑问。
“我索性全都说了吧。”他说,“近来全城都在传说地下通道有打闷棍的,已经死了几个人。警察局保持沉默,报纸也没有报道,于是人们说这是谣言,其实,哪是什么谣言,每一起都是真的,都是他们干的。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生意’。昨天他们扳指头数着干了几次时,被我偷偷听到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晚上他们又出去找‘生意’时,我报了警……”
“警察会抓你吗?”
“抓到他们,就会来抓我。”他算着警察抓到他们,突击审讯,他们十有八九会说出罗丽。经过一番折腾,警察要到天亮时才能光顾这儿。不过,这时天正在放亮。
“那你还不快走?”
“我不走了。”
“你走你走,”这时她开始催他走了,“我要你走!”她几乎是在喊叫。
“我……”
他想向罗丽提要求,但又说不出口,罗丽好像洞察了他的内心,说:
“带上我吧,我跟你一起走。”
“不!”
罗丽急忙从床上爬起来,用嘴咬住长辫子,麻利地穿衣服,“不带我也不行,我跟定你了,”她说,“别想甩掉我。”
她胡乱往包里塞着衣服。
“来不及啦。”
她又将晚上淋湿的衣服塞进包里。
“好了,走吧!”
“要不要带本书?”她拿起《人性的光辉》往包里塞。
“留给警察吧。”
但她没听他的,而是将这本书塞进了包里。
马鲁拉开门。
冷风灌进屋里,他们都打了个寒战。
雪早已停了,落下来的雪也已经融化,到处见不到雪的影子,但空气中有雪的气息。天差不多大亮了。
“我们去哪儿?”
“我们上天堂!”
他们走出了小院子,朝三环走去……
第三部分 陌生人的威胁第37节 开往天堂的火车(1)
罗丽,我在刀口上生活,是你让我尝到了刀口上的蜜汁,尝 到了生活。
“师傅,开快些,我们要赶火车。”马鲁说。
三环上车很少,师傅加大油门,超过前边一辆夏利,与一辆白色的富康并驾齐驱,渐渐地富康也落到了后边。出租车的轮胎磨擦着地面,发出沙沙沙的悦耳声音,像一堆蚕在吃桑叶。
由于刚下过一场雨雪,空气格外洁净,纤尘不染,虽有些冷冽,却是十分清爽宜人;光秃秃的树枝上偶尔还挂着几片顽强的叶子,它们在忽然变得空旷的枝头朝远方了望着;雪已经化了,道路湿漉漉的,闪闪发亮;道路的亮光与晨曦纯洁的光芒互相辉映着,如同刚出窑的瓷器那般美丽。马鲁深吸一口气,拥着罗丽靠在靠背上。
罗丽依偎着马鲁,她肚子有些隐隐作痛,可能是昨晚在雨雪中行走时着凉了。她咬紧牙关,忍着没有呻吟。她感到马鲁的身体突然紧张起来,宛如拉满弦的弓。
“咋啦?”
马鲁没有回答她。
他的身体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紧张,如同弓越拉越满,越拉越满,随时都有折断的危险。
后边传来警笛声,而且越来越响。
马鲁感到心被一把铁钳夹住了,鲜血迸溅,痛苦异常。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四肢微微颤抖。他并不是一个怕死的人,死之所以恐怖,是因为死亡会终结爱情。死可以忍受,没有爱情则不能忍受。他已做好准备,全部承担自己该承担的,一切都与罗丽无涉。他有些后悔把自己的“过去”告诉罗丽了。这无疑给她增加了负担。否则她会多么坦然,多么无辜啊!
罗丽也听到了警笛声。命运这头怪兽终于又向她逼近了一步,她紧紧地搂着马鲁,心想:好啊,来吧,该来的都来吧,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活着,那我们就在一起死亡。她为自己有这样崇高而浪漫的念头所感动,巨大的勇气控制住了她,她无所畏惧。
师傅也听到了警笛声,因为他放慢了车速。
两辆警车风驰电掣般地开过来,从他们左侧窜过去,一点儿不减速,像子弹一样呼啸而去。
马鲁的身体松弛下来,他发现手心里出汗了。
罗丽抬头看看马鲁,她想知道这几秒钟他在想什么。
“我刚才很激动。”罗丽说。
“啊?”
“想到我们可以死在一起,我就激动。”
“啊--”
师傅在后视镜里偷窥他们,他们怪里怪气的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你呢?”
“什么?”
“你想没想到过死?”
“我刚死过一次。”
“我也死过一次,”师傅接过话头儿说,“去年出车祸,我差点去见马克思了,那是个晚上,路上人也少,车也少,我把计价器扳下来,准备收车回家,走到长虹桥,没想到从路边突然窜出来个醉鬼。。。。。。你怎么啦?要不要--”
罗丽肚子疼,终于忍不住呻吟起来。
马鲁又紧张起来:“咋啦?”
“我肚子疼。”
“师傅,这儿离哪个医院近?”
“不,我不去医院。”罗丽捂着肚子,额头上已沁出了细小的汗珠,她吃力地说,“师傅你尽管开。”
车速已减了下来。
“快到协和了。”
“就去协和。”马鲁说。
“不,我只是着凉了,坚持一会儿就没事了。”
“那--”师傅犹豫了。
“去车站!”罗丽说。
“你--”
“我没事。”
“会不会--”马鲁担心她流产,不能替她承受这种痛苦让他更加痛苦。
“不会!”罗丽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师傅去协和!”
“不!你疯了!”罗丽无力地喊道,“照直开!”
出租车从协和医院门前经过,没有停。
到北京站时,罗丽几乎挺不住了,从出租车上下来,她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出租车师傅收了钱后很疑惑地看看她,那意思是: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马鲁和罗丽没什么反映,他犹豫一下,开上车走了。
罗丽咬住辫子,忍受着疼痛,艰难地站起来。
“能行吗?”
罗丽点点头,她没有力气说话。
马鲁扶着罗丽一步一步往侯车室捱。在检查行李的地方,如今增设了一个身份证检查站,抽查乘客的身份证。马鲁很远就注意到了这个检查站,并且观察了他们的工作流程。他们对女乘客几乎不查,主要查男乘客,男乘客被查住的机率约百分之四十。带身份证的,检查人员查验一下身份证,将其身份证号码输入电脑就放行了。没带身份证的,则被叫到一边,先不允许走,至于怎么处理,暂时还不清楚。
车站上有很多警察,随时会叫住行人查验身份证,这是他们的权力和职责。他们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