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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声,方铁生陡然伸出了巨大的双手,抓住了甘铁生的手臂。
甘铁生甚至可以说是瘦弱的,被方铁生那种塔一样的彪形大汉抓住了双臂,没
有人怀疑他会被提得双脚离地,也没有人怀疑,只要方铁生手上一发力,他的双臂
就会断折。
方铁生这时的行动,已经构成了冒犯长官的行为了,若不是人人知道师长和副
师长之间,情同兄弟,这时定然会有人上去对付方铁生了。
甘铁生双臂一被抓住,就抬起头来,用极其严峻的目光,望向方铁生。而接下
来,两人之间,尤其是方铁生的反应,奇特之极。
只见方铁生的神情极难过,缓缓摇著头,声音也很痛苦,叫了一声:“师长。”
方铁生的大手,还紧抓著师长的手臂,甘铁生字字如同斩钉截铁:“师直机关
所有人员,都不上山,再有异议,以违反军令严处。”
方铁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陡然全身发抖,他一抖,连带被他抓住手臂的甘铁生,
也抖了起来,方铁生不但神情激动,而且还十分感激,他道:“师长,你叫我该怎
么做?你叫我该怎么做?”
甘铁生的回答,十分冷静,可是听得出,那压抑了极大的痛苦:“你应该怎么
做,就怎么做。”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曾经用力把装订得十分考究的原稿纸,用力摔了开去,以
表示心中的不满 后来,当然又去捡了回来,因为小说的情节,吸引我要看下去,
看究竟怎么会有背叛发生。
当时,白素斜睨著我:“怎么了?发什么脾气。”
我大声叫:“不看了,找一本谜语大全,或是隐语全集来看,还痛快得多,看
到的谜语,至少也可以猜到一半,哪象这小说,全是解不开的谜。”
白素悠然道:“其实,稍为用点心思,也不是那么真的解不开,譬如说,那个
可以决定自己上山,师参谋本部都不上山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师参谋长,也就是那
个故意被隐藏了的重要人物,他曾当过攻克七号高地的敢死队长,也曾在舞台上演
过红拂女。”
我闷哼一声:“可是为甚么他如果要跟甘铁生上山,甘铁生就要撤出战区?”
白素沉吟不语,没有立即回答,我又问:“副师长要和师长谈话,师长为什么
不答应?师长和参谋长,又在小会议里谈了些什么?方铁生的反应,何以那么奇特?
甘铁生的声音中,又为什么要压抑著巨大的痛苦?”
我在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后,由于气不过,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他妈的,这
个写小说的人,要不是把自己当成了屈原,正在写`天问',就是根本不会写。这
个写小说的人,瞎七搭八,乱加形容词,一场糊涂,故布疑阵。”
白素吁了一口气:“还是可以在分析之中,寻到一点脉络。”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也注视著她。白素的眼睛十分明亮俏丽,有极柔和
动人,使人感到如同暖流回环一样的眼神 和这种眼神接触,心情再焦躁,也会
立时宁静下来。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她继续发表意见。
白素手指在几上轻轻敲著:“对两个铁生来说,参谋长一定十分重要,似乎在
某些方面,参谋长极能左右、影响他们的情绪。”
我想了一下,点头同意。
白素又道:“例如,突袭七号高地时,两个铁生紧张之极,但又不能不让参谋
长带队去。”
我举起了手来:“这种情形,如果是两男一女,就十分容易设想:两个男人,
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这女人对两个男人都好,无法决定该怎么做 通常,这种
情形之下,女的会十分痛苦,而两个男的,为了争取女的好感,自然都会尽量讨好
女的,尊重女的意见。如果参谋长是女性,那就容易有解释,假设两个铁生都爱上
了她,那就很容易理解了。”
白素侧头想了一想:“师参谋长是女性的可能性不大。就算他是男人,你的说
法,一样可以成立。”
我怔了一怔,陡然爆发出了一场狂笑,一面笑一面嚷叫:“两个男人,同时爱
上了另一个男人?这太戏剧化了吧,这是哪一派分类的小说?简直儿童不宜,至于
极点了。”
白素的态度和我相反:“对于两个铁生既然都有同性恋倾向的描写,那么,他
们同时爱另一个男人,也就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我无法反驳白素的话,只好长叹一声:“对,世上本就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
再曲折离奇,都会发生。”
白素见我同意,十分高兴:“这个假设成立,会议室中发生的事,再易理解不
过。”
我就是在那时,又去把摔出去的稿纸捡回来,迅速翻了一遍的。
的确,有了这个假定,谜团迎刃而解,十分容易明白。可是,在那样生死一线
的军事会议之上,竟然有三个为首人物,有著那么复杂错综的变态感情纠缠,这仍
然叫人觉得不可思议之至。
事情自然很容易明白。
上山去,艰苦、危险,是这次任务中难苦的一半,所以两个铁生要争著去
这表示了他们之间真挚高贵的情操,都希望对方安全,自己冒险,这是他们两人之
间,长久存在著的高贵感情。
看来,一开始,由于小说写得实在太隐晦的原因,我和白素,多少有一点误会。
的确,两个铁生都可能有同性恋的倾向,但是他们并不是互相爱恋,存在于两
个铁生之间的,只是很高贵的友情,兄弟一般,也或许由于他们都有同性恋的倾向,
所以他们之间的友情,特别浓烈,超过了通常的情形,真正到了人与人之间感情水
乳交融的程度。
而他们,却极不幸地,有了一个共同的同性恋对象。
心理学家早就证明,同性恋者,对感情的执著、看重、浓烈,在恋情的过程之
中,所得的痛苦或欢愉的感受,远超过正常的男女之恋。
象他们这样的情形,若是两男一女,也足以引致三个人在感情上极大的困扰和
痛苦,设想如果三个全是同性恋者,那么,痛苦的程度,可以加上十倍八倍。
很难想象当时在这三个人之间的感情纠缠,血肉模糊到了什么程度,但绝对可
以肯定,那一定比战场上的炮火连天,拚刺刀血搏冲锋,更加可怕,更加惊心动魄。
这就是为什么参谋长要去担任敢死队伍的原因。
小说中写出来的他的内心世界是“靠向他?还是靠向他?”是“他是想到了他
会牺牲而替代他的,还是想到了他会牺牲而替代他的?”
那种本来莫名其妙的话,现在看来,也可以恍然大悟,没有什么不容易明白之
处 他怕他和他牺牲,两个他都爱,于是,他就挺身而出,自己去担当这个危险
之极的敢死任务。
如果一切全是事实的话,当时还可能有这样的对白 学学那篇小说的作者也
写得隐晦一点:
“我去。”他说。
“不行,”他和他一起叫。
“让我去吧,我死了,你们都没有了牵挂,我也没有了牵挂,我不能把自己从
中间剖开来,分给你们两个,就让我去死好了。”
“……”他和他都没有话好说,因为三个人之间的情形怎样,他们都十分明白。
于是,他就当敢死队长。他没有死,他们之间的纠缠,自然也延续了下来。
又是一次危险的任务,在甘铁生争得了退向山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任务之后,
两个铁生共恋的对象,可能基于当时那种悲壮激烈的怀情,心头一热,血液沸腾,
感情迸发,刹那之间,在两者之间,有了取舍,所以他坚决要留在山上陪甘铁生。
如果他留在山上陪甘铁生,那么,这自然就是他的决择了。
(真正要请各位注意的是,同性恋是不可否认的人类感情之一,可以说那不正
常,不普遍,但它的确存在,就不能逃避,也不必鄙视,每一种感情,发生、存在,
总有它发生的原因和存在的价值。那种感情,也是一种精神感应,和男女间的爱情
一样。而著名的英国学者汤恩比(Toymbee Arnold Joseph 1889…1975)曾说:“一切
生命都是以精神感应的方法互相交感而生存的。”
他选了甘铁生,甘铁生立即问方铁生,有没有异议。当时在会议室中的其他军
官,是不是看出了这三个人之间有这种不寻常的感情纠缠,可想而知,这种事,大
都在十分稳秘的情形下进行,所以可以假设,其余人都不知道究竟。
方铁生在十分激动的情形下,立即表示同意。
可是甘铁生却立即表示反对。
他们都要他,但是却又宁愿自己痛苦,而把他推给对方 这是两个铁生之间,
一直在进行的一种行为,他们都真正地在精神上,宁愿牺牲自己,成全对方。这种
真挚的感情,在人类的行为之中,相当罕见,难能可贵。
于是,方铁生要求和甘铁生单独谈,但甘铁生拒绝,甘铁生和他单独谈,而且,
显然说服了他,不要选择自己,而选择方铁生。
所以,在出了会议室之后,方铁生才会有那么异样的反应,方铁生知道,甘铁
生把他让给了他,方铁生自然知道,甘铁生为此,作了多么大的牺牲。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却发生了。
叫方铁生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说什么才好呢?
小说作者显然也不知道如何写才好了,所以,才有了小说中的那两句对白。
再回过来看一小段小说。
方铁生的声音,象是他的喉间梗塞著一大团棉花,他双眼睁得极大。眼中泪花
乱转 他没有落泪,光是在这样一个铁打的汉子脸上,现出这种神情,已叫人骇
然欲绝,要是他流下了泪来,只怕所有的人,都会吓昏死过去。
他颤声说:“师长……只是苦了你。”
甘铁生真的流下了泪来,他仰头向上,不让人家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情景,他的
声音同样梗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