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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房中书同道家和道教有密切关系。这种书,早期与晚期不太一样。早期,两汉魏晋和隋唐,主要是上面提到的那类古书,他们虽然往往打着帝王的旗号,但不一定禁秘之书,反而往往是普及本。②(古代帝王妻妾成群,疲于应付,是这种书冠以帝王之名的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是他们在古代是绯闻焦点(就像好莱坞影星),正好利用平民之艳羡以为广告之资。但更大的可能只是在于利用帝王的声望,就像西方讲剖腹产要依托凯撒(日语叫“帝王切剖术”)。)这类书与“黄老之术”有密切关系,如《素女经》、《玄女经》、《容成经》就是属于黄帝书;而汉代注释《老子》也有以方技和房中解老的传统(如《河上公章句》、《严遵指归》和《老子想尔注》),房中书借《老子》中的词汇为术语,③(例如“赤子”,男阴;“玄牡”(或“玄门”),女阴;“握固”,闭精;“走马”,射精。)传统可以上溯到马王堆帛书。但这样的书,所述多是常识规范,被葛洪讥为“粗事”,魏晋道教对房中术真正看重的是口诀和言外之教。后者见于《黄书》、《仙经》等书,往往都是围绕“九浅一深之法”、“多御少女莫数写精”、“还精补脑之术”这三大要领。这类要领虽可溯源于马王堆房中书,但在操作上大概有许多具体规定,后来有进一步发展。东汉末传房中术有三个主要派别,一个是传容成之术(甘始、左慈、冷寿光、东郭延年和封君达,即黄老派的房中术),一个是传彭祖之术(黄山君),一个是传玉子(张虚)之术(天门子、北极子、绝洞子、太阴子、太阴女、太阳女)。前两个派别所传可能多为“粗事”,但后一派别与“墨子五行术”有关,所述口诀同张陵《黄书》相似,似带有较多神秘色彩(见葛洪《神仙传》)。后世内丹术的发展当与这一类秘术修炼和口诀传授有关。
我体会,上面提到的“从养生到荒诞”,所谓“荒诞”大概主要是指内丹派的房中术。关于内丹术,我并不在行,这里不敢多说,只想讲两点。第一,内丹术在宋以前地位不如外丹,这点与科技水平有关。因为呼吸吐纳、屈伸俯仰、男女交接虽然都是最老牌的健身术,但它们皆属“无本生意”,在“金丹大药”为“高科技”的时代,自然不被看重。战国秦汉以来,人们最迷信的是“药”,特别是化学制剂的“药”(今天的西方仍如此,他们的化学也是源于炼金)。比如葛洪就认为,只有金丹是致仙之本,如药不成才兼修众术。他不但不认为凭房中可以“单行而成仙”,还直指其说为“巫书妖妄过差之言”(《微言》)。这是宋以前的主流。第二,现在研究者多已指出,外丹术的衰落是在唐以后,因为唐代吃死了一大批皇帝。房中和其他“无本生意”借这一契机复兴,有一大特点,是它们用外丹术语全面改造了原来的体系。新的房中书有各种派别,恐怕要从道教的内在思路去研究,并不能简单以对女性的恐惧、仇恨或压榨概括之。①(房中虽以水火喻男女,以战斗喻交接,甚至有“临深御奔”一类对女性的不敬之辞,但其说盖主于“慎”,往往先言其害后言其利,并非真的认为“水火不容”、“你死我活”(这可能吗?),而是主张男女两利,水火既济。)这些派别的共同点是进一步技术化,希望借外丹以外的技术达到神仙境界。如果我们从道教外的观点去看道教,当然可以视其宗教境界为“荒诞”,但这种“荒诞”正唯其是专业体育式的唯技术主义,所以也就和大众的关系相对的少。宋明以来,房中采战主要流行于道教内部和宫闱之中(史志不载这类书籍),普通百姓别说花不起功夫赔不起钱,光是老婆太少这一条,就得让他们望而却步。我们若以这样的局部去概括中国古代的性传统恐怕不妥。
鉴于上述讨论,对中国性传统的评价,我有一个积极的建议,这就是我们与其拿房中书作标本,对中国的两性关系做社会学评价或意识形态批判,还不如从中国明清小说入手。因为后者不但比较非技术化也比较世俗,而且有丰富的社会场景,更能反映全局。例如马克梦先生的近著《小气鬼、泼妇和一夫多妻》(Misers; Shrews;and Polygamists;Duke University Press1995)就是一本值得推荐的好书。
中国小说讲儿女风情,种类很多,可以“性”、“爱”并举,也可以只讲其中一种。统言之曰“人情小说”,析言之则有许多细别(如“才子佳人小说”、“狭邪小说”和“淫秽小说”),从异性到同性,从正常到变态,从闺阁到青楼,从皮肉烂淫到儿女情长,简直应有尽有。①(有人说,如删去色情描写则情节不能连贯属“色情小说”,反之则不是。比如《肉蒲团》是,《金瓶梅》不是,《废都》是,《白鹿原》不是。但我以为“人情”很难做如是划分,最好还是放在同一大类中去把握更好,不一定能象身体的暴露,可以分出个什么“全棵”、“半裸”或“完全不裸”(美国影片有这种分类)。明清之际,市井繁华,人欲横流。俗话说“饱食思淫欲”,那时的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什么都想得出来,有些简直入于科幻之境。加上中国印刷术又特别发达(比同时期国外印刷物的总量还大),当然最能反映中国性传统的方方面面。这样的东西和古代的房中书或道教传统当然有关,但又很不一样。例如 早期房中书讲体位,有十节、九法、三十式,花里胡哨,好像菜谱(一位法国朋友这样讲),但入于小说只有三种,一日“顺水推舟”,二日“隔山取火”,三日“倒浇蜡烛”,不但名称大变,而且数量被简化,反而是最基本的体位(西方叫“前入”、“后入”和“女上”)。还有《金瓶梅》等书多有“二八佳人体似酥”一诗,相传是吕洞宾所作,就是出自道教,但书中所述还是以普通人的一般性生活为主。
《花间一壶酒》 酒色财气见人性闭门造车——房中术(3)
对中国古代性生活应当怎么看,高氏之书只是搭了个架子,很多问题还值得讨论、特别在女权运动勃兴的现在,对高氏之书的“反思”更在所难免。例如近来美国的费侠莉教授(CharlotteFurth)就已写出新的评论,并且遭到旅美学人李晓晖的反洁。费侠莉从女权角度抨击高氏之作,不失为一种新的角度,但她的问题是对史料误解太多。比如她从房中书可以读出压迫妇女,从胎产书可以读出关心妇女,业以此虚构中国历史的前后反差和儒道对立,就是属于“求荒诞而得荒诞”。因为中国的胎产书与狭义的房中书原本出于一系,中间并没有她想象的那种对立。
过去陈寅俗先生给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写《审查报告》,曾指出研究历史并不是向古人找茬,寻找他们的可笑之处(这很容易),相反他主张要对古人抱“了解之同情”(也就是说“勿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我很赞同。但是另一方面,我还有一种陋见,就是今人行事思考,大可不必纠缠于古人,如果你觉得他们不合口味,则束书不观可也。
【有关书评】
柯文辉:《中国古代的性与社会——读<中国古代房内考〉有感》,《世纪》一九九三年二期52—55页。
康正果;《从养生到荒诞(房中书透视)》,《读书》一九九五年二期46—52页。
Charlotte Furth:Rethinking van Culik:sexuality and reproduction i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 Engendering China ——women; culture; and the state; pp。125…146; edited by christina K。Gilmartin etc。; Harvard; 1994。
李晓晖:《千古风流在中华——高罗佩其人、其妻、其艺、其学》,《新语丝》一九九五年七月第十八期。
一九九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于美国西雅图
《花间一壶酒》 酒色财气见人性惧内秘辛(一)(1)
记得一九八九年,我在斯坦福大学碰到多年不见的王友琴。她正在办一个带有温和女权色彩的新杂志:《女性人》。友琴约我写稿,说是写点女性方面的,哪怕是房中术一类的东西也可以。忙——懒——拖了很久,始终写不出。为了表示热心支持,除另荐他人,只好提点建议。那时我正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作访问学者。有一天,在学校的亚洲图书馆翻书,偶尔读到聂绀弩的《论怕老婆》,觉得很有意思。我的印象,在中国的文学传统中和我们现代的口头传说中这都是一个相当典型,因此也是反复出现的话题。这样的话题现在甚至已经有了一定的国际影响。比如有一位南韩的学者到我家聊天,聊着聊着,忽然打听说,中国是否“确有此事”。还有一个日本朋友说,他读过遇罗锦的《一个冬天的童话》,让那把新婚之夜的“大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