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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对了,就是这个名词,她找了许久的名词,无聊!生活中全是无聊,阳明山,跳舞,看电影,顾氏三兄弟,小赵,小陆,吃消夜!全是无聊!她对着镜子皱眉,突然涌上心头的空虚和落寞感使她鼻中酸楚。生活,就是这样的吗?她并不想要这种生活!可是,她要什么生活呢?镜子里的眼睛更困惑了,她对镜子挑挑眉,噘噘嘴,发出一声微喟:
“我竟然不了解自己,多可怕!”
走出浴室,她沿着宽阔的走廊向自己的卧室走去。经过魏如峰门前的时候,她看到门缝里还透着灯光,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魏如峰穿着睡衣,半躺半坐的倚在床上,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台灯,他手中握着本英文小说,正在看得出神。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望着霜霜。霜霜顺手关上门,走到床边来,坐在床沿上。魏如峰默默的看了她一眼说:
“你知道几点了?”霜霜噘噘嘴,眨眨眼睛,什么话都不说。
“你玩得还不累?为什么不去睡觉?”
“刚刚好像很累,现在又一点睡意都没有了。”霜霜说,倚着床栏,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魏如峰深深的打量着霜霜,那两道挺秀而浓密的眉毛微锁着,长睫毛半掩了那对平时充满野性,而现在充满困惑的眼睛。有什么事使这个不知忧愁的女孩烦恼了?爱情吗?他阖上看了一半的英文小说,用手托着下巴,做出一副准备长谈的姿态来。说:“怎么了?霜霜,和谁呕气了?”
霜霜沉默的摇摇头,一绺黑发从耳边垂了下来,拂在面颊上。她用牙齿轻咬着下唇,眉头锁得更紧了。魏如峰诧异的望着她,好半天、她才摔了摔头,把那绺不听话的头发摔到脑后去,直视着魏如峰说:
“表哥,你很快乐吗?”
魏如峰愣了一下,说:
“怎么想起问这样一个问题?难道你不快乐?”
“唔,”霜霜垂下了眼睛,“疯狂的玩的时候,可以有短时间的快乐,但是玩过了,又什么都没有了。你懂吗?表哥?就像现在,想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意思,非常的……非常的……”她凝思着,想找出个适当的字眼来描写她的心情。
“空虚?”魏如峰试着代她接下去。
“对了!”霜霜高兴的拍拍床垫说:“就是这两个字!”
魏如峰坐正了身子,审视着霜霜,不由自主的微笑了起来。“你笑什么?”霜霜瞪着眼睛说。“我和你谈正经的,有什么好笑?”“我笑你觉得空虚,”魏如峰说:“大概你是生活太优越了,整天在外面疯呀闹呀玩呀,回到家里来还喊空虚,不是很有趣吗?”“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霜霜没好气的说。
“不过,”魏如峰收住了笑,深思的说:“能感到空虚,总是一件好事。”“好事?你是什么意思?”“这证明你长大了,成熟了,懂得用思想了。”
霜霜困惑的望着魏如峰。
“你看,”魏如峰解释的说:“你最喜欢跳舞,和男孩子开车兜风,到小吃店大吃大闹,把人家的酱油倒到醋瓶子里,觉得很开心。现在呢,你感到空虚了,换言之,你也就是对于那种玩法不能满足了。这,充分表示你在进步。唔,”他笑嘻嘻的看着霜霜:“看样子,大小姐快要改邪归正了,可喜可贺!”
“呸!”霜霜一唬的跳起身来,站在床前面,瞪大了眼睛说:“什么改邪归正?是谁邪谁正?你也不是好东西,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好好好,你知道,”魏如峰打断了她,把她拉下来,让她仍然坐在床沿上。收起了嘻笑的态度,诚挚的说:“告诉我,霜霜,这次月考的成绩如何?”
“哼,”霜霜凝视着自己的手指甲,心不在焉的说:“谁知道!”“准备明年不毕业了吗?”魏如峰问。
“表哥!”霜霜喊:“我不喜欢你这种冒充大人的味道!”
“冒充大人?”魏如峰失笑的说:“我已经二十七岁了,还不算大人吗?什么叫冒充大人的味道?”
“我是说,冒充长辈的态度!”
“长辈?”魏如峰笑笑:“我没有要冒充你的长辈呀,我是以一个哥哥的身分和妹妹谈话,你不是我的小妹妹吗?刚到台湾的时候,你才三四岁,话都说不清,把‘哥哥’念成‘多多’,成天跟在我后面喊‘多多’,要我背你到街上去买棒棒糖。哼,现在呀,你长大了,‘多多’只配给你送汽车进车房的了。”“哎哟,”霜霜叫:“别那么酸溜溜的,好不好?”
“那么,听我讲几句正经话,”魏如峰说:“霜霜,这种昏天黑地胡闹胡玩的生活该结束了吧?你是真不爱念书也好,假不爱念书也好,最起码,你总应该把高中混毕业!是不是?你刚刚说不快乐,我建议你收收心,安安静静在家里过几天日子,好好的用用思想,或者会帮你找到宁静和快乐。你现在仿佛一个找不着家的小兔子,迷失在这繁华时代的浓雾里,整天尴尴惶惶,东奔西窜,自己也不知道目的何在,这样,怎么会快乐呢?……”“我不听你讲这些!”霜霜再度跳了起来,把睡衣带子系系好,向房门口走去:“你又不是我的训导主任,谁来找你训话的?还不如睡觉去!”她走出房门,又回过头来,对魏如峰笑了笑,抛下一声:“再见!”
房门带上了,魏如峰望着那砰然阖拢的房门,发了一阵呆,才蹙着眉,摇了摇头。
重新拿起那本英文小说,他想继续看下去,可是,页数弄乱了,翻了半天,也找不到原来的那页,却从书里翻落出一张照片来,拾起照片,上面是个女子的半身照,画得很浓的眉毛,厚嘟嘟的嘴唇,和一对大而充满媚力的眼睛。他又皱皱眉,翻过照片的背面,有几行女性的笔迹:
“给如峰:别忘了那些浓情蜜意的夜晚,
更别忘了那些共同迎接的清晨。杜妮
他凝视着这两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记得这张照片是杜妮两星期前给他的,不知怎么夹到这本书里来了。望着这两行字,他感到非常的刺心。刚刚,他还义正辞严的教训霜霜:“这种昏天黑地胡闹胡玩的生活该结束了吧?”可是,自己呢?这儿就有堕落的证据!迷失,是霜霜在迷失,还是自己在迷失?把照片夹回书里,书丢在床头柜上,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用手枕着头,眼睁睁的望着黑暗的空间,自言自语的低声说:“或者,是该我来仔细的用用思想。”
瞪着天花板,他真的沉思了起来。
霜霜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慢慢的走到床边,躺了下去,用手枕着头,她没有立即关灯。床头柜上是一盏浅蓝色的台灯,灯影下亭亭玉立着一座小小的维纳斯石膏像。这石膏像还是去年她过十七岁生日时魏如峰送她的,当时,魏如峰说:
“我发现这石膏像的侧影像极了你的侧影,所以买给你。”
结果,害她天天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侧影,说真话,除了自己也有个较高的鼻子外,她可找不出自己与维纳斯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不过,无论如何,她很喜欢这座平凡的小石膏像,尤其因为,这石膏像有种沉静恬然的味道,这是霜霜一辈子也无法具有的。凝视着这石膏像,她是更加没有睡意了。“我建识你收收心,安安静静在家里过几天日子,好好的用用思想,或者会帮你找到宁静和快乐。”
魏如峰的话在她耳边轻轻的回响,像一条小溪流般淋淋然的流过。她眩惑的瞪着石膏像,是的,昏天黑地胡闹胡玩的日子!即将来临的高中毕业和大专联考!该结束了,游荡的日子!该结束了,胡闹的岁月!魏如峰的“说教”也不是没有几分道理,只是,“改邪归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收收心,如何收法?大代数、解析几何、物理、化学……要命!生来与书本无缘,又怎么办呢?她一动也不动的望着灯光下石膏像的影子,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始终瞪着对大大的眼睛。终于,疲倦来临了,一日的纵情游乐使她筋肉酸痛,眼皮上的铅块向下拉扯,她懒洋洋的伸手去关灯,一面轻轻的,对自己许诺似的说:
“明天,一切从明天开始。”
灯灭了,她把头深深的倚在枕头里,阖上了眼睛。
何慕天吃完了他的早餐,燃上一支烟,靠进椅子里。壁上的大钟已七点半,霜霜还没有下楼,看样子,她今天又要迟到了。深吸了一口烟,他望着烟雾扩散,心中在打着腹稿,怎样等霜霜一下楼就教训她一顿。近来,霜霜的任性、冶游、放浪形骸,已经一天比一天厉害。这样下去,这孩子非堕落不可。他只有这一个女儿,再也不能继续纵容下去了。他板了板脸,竭力使自己显得冷静和严肃。这一次,他一定要厉厉害害的骂她一顿,决不心软。虽然他从没骂过霜霜,可是,如今已经到了令人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霜霜下楼了,穿着得很整齐。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梳得好好的,满脸带着股清新的朝气,看起来竟然一反平日的飞扬浮躁,而显得文静安详。她对父亲扬了扬眉毛,用近乎愉快的声调说:“早,爸爸。”何慕天咽了一口口水,尽力压制自己内心想原谅霜霜的情绪。吐出一大口烟雾,他坐正了身子,沉着脸,用自己都陌生的,冷冰冰的语气说:
“霜霜,昨晚几点钟回来的?”
霜霜愣了愣,今天父亲是怎么回事?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