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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骑凤凰车的女人又来了。这一回,她在乘凉的人堆前停下来,用身体支撑着车子,半弯下身子来向那堆男人打听一个人,他们问她打听谁,她就说出了老黑的名字。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笑意,他们说:“啊——他呀,他住在二楼左手那间,你找他有什么事?”
后面一句话引起了一片低微的哄笑声,虽是小范围的,但冰男也听出了其中关于男女之事淫荡的想象。她故意装作不介意的样子,微笑着道了谢,然后,在楼门口停了车,用手试试车锁是否牢靠,背着小包消失在门洞深处。
门洞很深。
冰男的脸渐渐变成了暗夜玫瑰的脸。
她们是走在两个不同时空里的女人,相同的是约会和男人。
暗夜玫瑰的约会对象是那个叫高桥的画家。在此之前,她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挣扎和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的请求,做他的裸体模特。她看过他的画,画面上几乎都是全裸的女人,那种慵懒的、乳房丰满的漂亮女人。
那张带有莲花浴缸的画,特别吸引暗夜玫瑰。那种类似前世乡愁的东西,牵引着她。有那么几天,那张有莲花浴缸的画片,鬼似的缠着她,无论她走到哪儿,那个女人和那个浴缸都跟着她。她决定跟那个叫高桥的画家联系上,看看他那里是否真有那样一只浴缸。
高桥住在一片高尚住宅区,浅灰色威严雅致的欧式住宅显然是新盖的。树矮,草绿,人稀。暗夜玫瑰朝门洞里慢慢走去,身影消失在电梯里。楼层并不高,但有电梯,电梯里出奇地干净,无人看管,不像某些粗陋的高层住宅那般,里面专门坐着个电梯看管员,你上几楼先得告诉她,然后由她把你送到那层楼。
高桥家住在四层。暗夜玫瑰人还没到,远远地房间门已经开了。她换鞋,一边同他交谈。
“怎么知道我来?”
“是香味。”
“我有那么香吗?”
“反正有感觉。”画家说,“我一直在等你。”
房间里开着充足的冷气,很凉爽。房子是错层结构的布局,美丽而又曲折,暗夜玫瑰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窗前那只白莲花浴缸,那是画中的物件,在现实世界中突然出现,竟有些不真实似的。它停放在窗边,被擦拭得极干净,一时间,竟使人忘记那是一只浴缸,它的样子很像一朵放大了的莲花。
“怎么把它放在这里?”暗夜玫瑰问。
“哦,有时画画要用到它。”
他们坐在窗前的两把椅子上喝冰水,似乎都无法开口说到画画的事。暗夜玫瑰不知道做模特要有些什么要求,报酬是多少,并且,要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脱掉自己的衣服,远比想象中要难得多。可不知为什么,高桥也无法做到从容坦然,对一个一般的模特来说,他只需跟她说清工作的性质以及报酬,稍作休息,他们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可是,面对暗夜玫瑰他却不行。
暗夜玫瑰的到来,使家里的气氛有些变了,她的到来好像有些目的不明,不知她是来工作的,还是来约会的,或者是二者皆有之。刚才她进门的时候说的那段话,也是一语双关,让人捉摸不定。他们用无色的杯子喝了两杯冰水,暗夜玫瑰侧着脸,看对面楼上有户人家的小时工正在清除玻璃上的灰尘。她的侧脸美丽无瑕,有一种用画卷无以表达的光泽和质感。男人知道,他将永远无法用笔将眼前这个女人描绘出来,她的存在,只会让他感到不安和慌乱,根本无法作画的。
“喜欢我的画儿吗?”高桥想了半天,好容易想起这一话题。
暗夜玫瑰说:“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
“经常一个人出去玩,去拍照?”
暗夜玫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哎呀,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了,那天在雕塑公园拍的照片,已经洗出来了,照得不错呢。”说着,就把一叠照片拿出来,放在窗前那张铺着彩色条格桌布的小桌上。他们头挨着头坐在窗前看那些照片,不时指指点点,气氛安宁,和谐。阳光穿过明净的玻璃,把他们的手指照得干净、透亮。暗夜玫瑰看见高桥放在她照片上的那只手,过分细腻、修长,有点儿不像男人的手,但具有艺术家的特征,敏感、灵活。
照片上有公园里簇新的花朵,新而幼小的树木,碧蓝的天空,红色塑胶路,喷泉,高大的金属仙鹤,波浪般的、金属制造出来的“风”的效果,巨大的、不成比例的书,等等,这些都被一一拍摄下来。照片上有人的图像大部分都是由高桥拍摄的,他的拍摄技巧十分高超,每次都能把人放在恰当的位置,然后按下快门。
“虽然时间不断向前,但是,按下快门那一瞬间,时间停止了。”他做了个按动快门的动作。
暗夜玫瑰望着他,有点出神似的。她喜欢和艺术家呆在一起的这种氛围,轻柔、灵动,总是不涉及事物的本质,有点虚无缥缈的。眼前的一切,把过往的生活衬托得黯然失色,她想起出版社那张丑陋的办公桌,桌上堆着的那些需要校对的药名,嘴角不禁浮起一丝苦笑。
——你在什么地方上班?
——出版社。
——是编辑?
——不,是校对。
——上班有意思吗?
——没意思。
谈话的方式也是暗夜玫瑰喜欢的,简短、有力、不拖泥带水。他们的关系就像纯净的冰水,纯结、透亮,这是暗夜玫瑰一开始所没想到的。接下来,他们又见了几次面,每一次都不再提脱衣服当裸体模特的事,以至于暗夜玫瑰以为,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他可能一开始就想跟自己交朋友而非当模特。
人体模特与钢琴火凤凰
冰男是穿行在那个动荡年代的黑色精灵,是偶尔身上会喷出火来的一只火凤凰,这从她骑的那辆车上就能看出一二来。
她骑一辆在那个时代已算扎眼的火红凤凰女车,一身黑衣,从灰暗的街头风一样地掠过。那天,那只火凤凰落到了老黑居住的那幢楼前,她锁了车,走进门洞里去。她似乎已经感觉到,后背上像疤痕一样密密麻麻的目光,那些在楼下乘凉的人,那个穿白背心的人,那个穿蓝背心的人,还有那个干脆什么也不穿光膀子的人,他们正在对着她的后背指指点点,开最下流的玩笑,风骚女人是他们干渴生活中的惟一一点安慰,他们可以用眼睛触摸到她丰美的臀部,用嘴叙述看到这类女人后的直接观感,他们远远地望着她走进去了。
他们说:“一定是进了那个男的的被窝里。”
他们说:“这样的女人,搞一下就是死了也值啊。”
冰男知道有人在议论她,她甚至可以想象,在她把车停在楼门口之后,那帮乘凉的人可能过来围观她的小红车。一辆时髦的自行车在当时也可造成围观,甚至有人会动了坏念头,把车给藏起来,让它的主人找不着它。冰男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一心想要见到老黑,几天来,这个念头是那样强烈,强大到笼罩了她的全部生活。
她上了二楼,站在左手那扇门前敲门。
“谁呀?”里面有人问。
“是我。”她听见房间里拖鞋“哒哒”的声音。
门开了,老黑探出头来。“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不是,你看这地方人多嘴杂的,让人看见多不好。”
“那怕什么?反正咱俩都不是好人。”
“你不做人我还做人呢。”他推开窗户朝楼下张望,大概是看到有人在楼下正朝上看,又立刻把头缩了回来。
他说:“楼下那帮人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
“你喝水吗?”
冰男犹豫了一下,说:“喝吧。”
他们就坐在窗下喝白开水。声音咕噜咕噜,无话可说。冰男没想到几天来的等待、克制、算计、张望、不安、意乱、心慌,等等,所有这一切换来的竟是一杯冷漠的白开水。她以为他会做出异常热烈的举动,比如说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或着别的什么,因为他们在药房的小窗口里说过多少话呀,全都是隐含爱慕的双关语,比如男的说“你放松点儿,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呀,我又没要干什么”。
女的就说:“你倒是想干什么呀?你敢吗?”
男的大着胆子说:“你敢我就敢。”
这时候,女的就从那个狭窄的、通常用来取药的小窗口里,递出一个风情无限的眼神来。事已至此,乾坤已定,女的大着胆子就来了。原以为轰轰烈烈的一场戏,没想到清冷之极。
火凤凰车明明就停在楼下,可是,等她下楼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冰男没有火冒三丈地大声骂人,冰男心里有数,知道是那帮人干的。刚才乘凉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个穿花布裙的小孩,在那儿跳皮筋,她们唱的歌谣是:“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八三五六,三八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她们的花布裙就像风中的蝴蝶,起起落落,上下翻飞。冰男站在清冷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孩子,就想:“过不了两年,女儿玫瑰也该会跳皮筋了。”
冰男心平气和地过了一星期,老黑没再出现。车子丢了,到哪儿去都得走路,很不方便,但是冰男没有抱怨,或许,她知道抱怨也是没有用的。平时上班,她穿一件短袖白的确良衬衫,一条黑长裤,一双白塑料凉鞋。
她拿着一只青花碗,到街对面的副食店去买五分钱的黄酱。肉馅她已经准备好了,细细的葱花也已切好等待在砧板上,面条也准备好,只等黄酱一买回来,就可以做炸酱面了。女儿最喜欢吃她做的面。以前车没丢的时候,她总是单手扶把,手里端着一碗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