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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说不定。”
两个女人正在笑闹之际,有人推门而入,浑身上下一身名牌,看这架势应该就是小秋了。这个下午海蓓一阵阵走神,关于小秋的印象几乎等于零。小秋出手很大方,到很豪华的地方请大家吃饭,吃得上司满嘴流油,话也比平时多起来。小秋那件米色西装很气派地在眼前晃,窗外起风了,街上的人都匆匆忙忙往家赶。
他们说吃过饭要去唱歌,他们说美鱿的歌唱得比歌星还好,他们还说了一些什么,海蓓没听清,她忽然很想回家,想跟冷兵好好聊一聊,把日子好好理理顺。
海蓓兴冲冲地赶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幻化出一幅幅美好家居图。街头跳舞的少年,在清冷的北风中搅动出热烈的空气,他们是一团橘红,是一团流动的火。他们跳舞用来伴奏的音乐颇有拉丁风格,欢快之极,海蓓的眼睛都被他们点亮了,海蓓想,是结束灰暗生活的时候了。
可是,海蓓烈焰般的情绪一进家门就被兜头泼过来的一瓢冷水给浇凉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冷兵冷冷地问,“不是说聚会的吗?”
“他们玩他们的,我先回来了。”
海蓓脱掉皮靴、外套,淡淡地说道。
他坐在电视前看新闻,脸上印着青灰的颜色。这种青灰渗透到他的皮肤深处,连血管里的血液都沾染了这种颜色,变得冷冰冰的。
“咱们家怎么跟个大冰箱似的。”
“没来暖气,我有什么办法?”
说完这句,他就闭了嘴,看样子再也不打算张开。空间变得封闭而又沉闷,有一些银灰色的光束在天花板上飘来荡去,海蓓站在这些光束中间,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地变成一个冰人。
复活记复活记(10)
海蓓一直盘算着怎么跟老范联系上又不让同事美鱿知道这事。老范好像很快知道了她的心事,在一个没人的中午,电话直杵杵地打到海蓓办公桌上来。
窗外在下雪。
海蓓手里拿着听筒有些说不出话来。
“想我了吧?”
他厚着脸皮同她调情,其实他们根本不熟,但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新奇的刺激,她想她真是堕落了,竟然爱上一个花得不得了的男人。
“你怎么不说话?”
“你找她吧?”
老范说:“哪个她呀?噢,你说美鱿呢,我跟她已经分开了,因为她最近跟别人了。”
“跟别人了?谁呀。”
“不太清楚,我懒得问。”末了,又补了句,“大概姓秋吧。”
“小秋?”
老范说:“她的事我不管,跟我没关系,现在我只想你——”
海蓓心里清楚过不了多久,这个老范就会对另一个女人说这话的,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还是要往前走、往他设计好的陷阱里跳——即使粉身碎骨浑身是伤也比像现在这样不疼不痒的强。
“你想我吗?”他继续给她下套。
海蓓说:“怎么这么酸呀。”
“你明天来吧,中午老地点老时间。”
说完他就抢先收了线,不给她说不的时间。海蓓拿着电话愣了半天,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第二天中午,海蓓撑着把无色透明的塑料伞在一条机动车的道路上逆行。雪在下,地很滑,海蓓走一步退半步,走得很艰难,但心里却是喜滋滋的,向上扬的,就这样怀着无耻的快乐走在去老范家的路上,自己都觉得自己反常。身边所有的车都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海蓓觉得自己的身影被无端缩小了比例,米粒大小,毫不起眼地走在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的路上。
“怎么这么晚才来?”
隔着老范家精致的防盗铁门,他急不可待地问。
海蓓进门,一件件地往下脱衣服,湿漉漉地脱了一地。她听到他在耳边急促地呼吸,由于离得近,呼吸声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的手沿着她身体的曲线往下走,发现她的身体从里到外没有一点温度,她已经被冻透了。他用手焐着她,在她耳边喃喃说着话。海蓓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一切,这片刻的温暖对她来说实在是来之不易。
门铃尖锐刺耳的声响如一根又细又长的钢针,同时刺进老范和海蓓的耳膜,一开始他们有些惊慌,他们皮肤冰冷地紧贴在一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以为末日就要来了,他们都听到对方骨缝深处嘎吱作响的声音,他们想,这下完了这下完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门铃声一响再响。
是一个异常顽固的按门铃者。
老范终于镇定下来,穿好衣服去开门。
防盗门后面出现一张化着浓妆的面孔。
“你怎么来了?”老范问。
“我怎么不能来?”美鱿答。
“小秋呢?”
“你问他干吗。”
美鱿在老范家的客厅与海蓓遭遇,终于证实了她长久以来的一种猜疑,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海蓓,说了句什么海蓓也没听清。老范赶过来对两个女人说:“都坐吧。”老范转身到厨房去泡茶,茶杯端回来的时候,两个女人同时消失不见了。
复活记复活记(11)
那种叽叽咕咕的声响越来越猖獗起来,它隐藏在房间的暗处,也许在厨房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也许在空调的管道里,也许在暖气盒的夹层里,它似乎无处不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弄出既喧闹又隐秘的响动。别人无法听到这种响动,特别是像冷兵那种感觉比较麻木的男人,除了电视新闻里那种一字一顿的刻板声音,他是听不到别的声音的。
夜已经很深了,身边的丈夫已发出平稳均匀的呼吸,他是那种准点吃饭、准点上床睡觉、准点上班的“准点男人”,他觉得海蓓也应该跟他一样准点。可是,海蓓近来患了失眠的毛病,晚上不想睡,早上起不来,接连几次上班迟到,上司黑着脸对她说,海蓓,再这样下去你就完了。
半夜里暖气渐渐地变凉了,海蓓披着一块深驼色的毛毯,独自坐在漆黑的客厅里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女声,高亢,嘹亮,幽远,是什么人在听午夜的收音机吗?还是白天的一段声音滞留在脑海里,直到深夜才冒出来?那种不知名的小动物已经入睡了吧?老范此刻在干什么?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问题如万花筒里不断变幻着的图案,一会儿一变,海蓓独坐在黑夜的中央,大脑越来越清醒,睡意全无。她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那种声音又响起来,它动动停停,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又有几分张狂,像一些躲在暗中狂欢的小动物。海蓓扭亮客厅里最暗的一盏灯,在重重叠叠的阴影里四处翻找起来。
“你到底在找什么?”
第二天早上海蓓被人从梦中推醒,那双手又瘦又冷,“你到底在找什么?”他说。
海蓓看到一夜之间家变成了一座堆满破烂的废墟,每一个抽屉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红红绿绿的杂物堆了一地。
“你要是真的不想过了,就直说。”
冷兵丢下这句话之后,转身走了。他的西装、皮包和羽绒服飞离原地,随他而去。
复活记复活记(12)
小秋出事了。
海蓓是在单位电梯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美鱿说他看起来挺有钱的,怎么会一个人到天津去贩海鲜,然后又翻车了呢。海蓓断断续续听人说,小秋死于大风雪后的一场车祸。
窗外突然再次飘起雪花,在海蓓的记忆里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场雪了。屋子里的空气有点儿凉,两个女人眼望窗外,想着各自的心事。小秋的死,使他桌上的东西都沾染上一种死亡气息,书、文具、纸笔都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白霜,海蓓注意到美鱿站起来倒水、拿东西、接电话走来走去全都绕着那张桌子走,生怕碰到那张桌子的边角。海蓓无法猜出美鱿与小秋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也许只是一般朋友,也许关系很不一般。
“美鱿,你要难过就哭一场吧。”海蓓说,“你看上去很压抑。”
美鱿低着头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上寻找着自己的脸。
“我压抑吗?”她抬起脸来冲海蓓笑笑,海蓓发现她的脸在一夜之间忽然长出两个硕大的颜色像青橄榄的眼袋。
白色电话就在这时惊叫起来。
她俩都知道打电话的男人是谁,一个说,你接吧。另一个说,可能是找你的。她们等了一阵子,两人谁也没接电话,那温柔的铃声也就停了。
在小秋的遗体告别仪式上,美鱿哭得很厉害,海蓓一直扶着她,怕她昏倒。花圈上的纸花被北风吹得哗啦哗啦直响,纸条上小秋的名字像鸟儿翅膀一样在风中飘扬,美鱿的哭声与呜咽北风合二为一,分不清是一个女人在哭还是有许多女人在哭。一群黑衣人幻影般地围着那具躺倒在地的尸体缓缓走动,做着同样的动作:鞠躬,与死者的亲属握手,然后再看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张小秋的画像(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准备照片,所以只好用一张炭笔画代替),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张画像根本不像小秋本人(莫非画画的人技术太差?),而像一个别的什么人。
雪地上飞过一只乌鸦,干燥的树枝上停着零零星星被冻僵的麻雀。云在空中被冻成了冰,整个城市的空气都被冻住了,海蓓觉得喘不过气来。两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女人走在雪地里,她们似乎已经走了很久了,没有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复活记复活记(13)
两个女人在酒吧里一直坐到深夜,她们的影子如剪影一般凝住不动,她们似乎一直静默着,枯坐无语。
“我怀孕了。”
美鱿慢慢地吐出这四个字。
“是小秋的。”
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