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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子大气也不出一声。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野物的善良的面容,看到了它怎样操劳……他伏在了窗子上。外面黑漆漆一片,风沙呼叫着。一股沙末扬在窗子上,如果不是玻璃阻隔,那么此刻他的双眼也就给迷上了。他相信就是这些不知疲倦的飞沙,覆盖了一个又一个美丽而又逼真的故事。那时候故事就在身边,就在林子里。
“榆树林子往南到底有多远,谁也不知道。我们反正记住了它是南面的林子,颜色发黑。我们跟它叫黑林子。那里面生了很多野眉豆、野菜豆,它们的秧儿就顺着树杈杈爬上去。走进林子,一会儿就能摘下一萝豆角。还有野西红柿,那种柿子模样奇怪,像小枣子那么大,一棵结上上百颗。这样的西红柿就像我说过的瓜一样,又脆又凉,鲜味儿顶鼻子。那时候园里做活的人很少自己种菜吃,都是到黑林子里去采。上豆、山芋,什么东西都有。那时都觉得小日子挺富足的,没觉得缺什么。那时的野花满地都是,黑林子里更多。这世上如果连野花都找不到地方开了,那这世头也就太可怜了。你想想如今有个好看的野花留下几颗籽,它们到哪里落脚?到大沙滩上?那儿一阵风沙就把它卷走了。落到远处的田埂上?种地的人一锄头就把它收拾了。房前屋后都有用场,没有它们的地盘。它们的好去处还是在林子里,在大树底下。那儿太阳不毒,风也不凶,大雨来了,先让树枝遮一遮。黑林子里蓝花红花,金的银的,什么都有。有一种花是黑的粉绒绒的,谁见了都爱。我每次进黑林子都要采一大捧花回来,我的屋子里天天都有鲜花。孩子,相信妈妈的话吧,我们得想法给野花找个落脚的地方……”
屋子里沉寂了半晌。这会儿只有窗外的风沙声了。宁子声音涩涩地说:“我们,动手在屋子前面建个花圃……”
母亲摇摇头:“不行。我试过,风沙把花瓣儿都打残了……再说,哪有那么大的花圃?你可知道有多少种野花?那是办不到的。”她垂着头,使灯光照到了银白的头顶。她好像在看着自己一双皮肤松弛的手。这样停了一会儿她说道:
“接上说我们屋子的北面吧——只剩下这一边了。往北走,是高高低低的沙岭,沙岭上生了林子。这一边和别处不一样,就是果园和别的林子界线不那么明显。你往前走,会看见榆树和槐树,也会看见杏树和桃树。直走到五六里、七八里外,才算见到清一色的大柳树林子。这才是最迷惑人的地方,是人们去得最勤的一片林子。别处有的,差不多柳树林里都有了。这儿动物又多又杂,猎人也多一些。果园里背枪那些老头儿差不多都是好猎手,不过他们是些守规矩的好人。他们都知道不守规矩的人没有好结果。这儿的柳树没人伐,自生自灭,有的老柳树中间枯了,积了泥上,泥土中又生出了新的柳树来。鸟儿最愿结伙到柳树林里来,它们一块儿落在树上,一些干枯的细小枝条都给压折了,我们那会儿就到树下捡这些干树枝,用它烧饭最好不过了。清早,到柳树林里去吧,大伙在那儿碰面,捡树枝,哈哈笑一阵,一天里再也不会心烦。柳树底下有一种野葱和野蒜,见了就顺手拔起来;柳树腰上还生一种圆圆的黄色东西,其实就是一种蘑菇,我们叫它‘柳树黄’。‘柳树黄’最喜欢野葱野蒜,合到一起蒸出来,上面会浮一层黄蒙蒙的油。那才是美味。这种种好东西捡也捡不完,因为林子太大了。哪怕一大群人一块儿进了林子,散开以后就看不见了。事情就怕翻过来——我说过我怕翻过来,像现在这样就是翻过来了。一大片树散开在人山人海里,看上去才有几棵树呀……人们在柳树林里做什么,如果不小心让什么划破了手,就要赶紧拔一株刺刺菜,把里面的绿汁滴到伤口上,血立刻就停了。要是伤口太大,那就得取树根草叶间的一种干粉菌子——它像小乒乓球那么圆,生在那儿,你揪起来,如果它成熟了,轻轻一挤就出来一些灰色粉面,敷到伤口上,就不疼不痒,几天就长好了。林子里什么都为人准备好了,只要寻找,就会合心合意。”
宁子想起一件事情,怕母亲忘了,就提醒说:“不是过去有一个‘黑湖’吗?人们都说它就离我们不远呢。”
母亲点点头:“它就在柳林里面。如今想想有点怪,当时可没人说怪。比如说它从来不干不涨,老是那么深——它可是在沙滩上啊,水该渗掉的。它一直那么旺。更怪的是它的水那么黑,又是透明的,见底见沙,鱼在里面游。那些鱼全是黑的,最大的半尺长,从来没人去逮。这个湖最里面不知有多么深,因为没人到湖里去。湖里有一个兽,有一回站在当心被人看见了,就没有人敢下水。谁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兽,有人说是红的,赤红赤红;有人说是黑的,就像湖水一样。那个黑湖其实不算大,就像一个水库。不过大伙儿都叫它湖。人们去林子里常见那个湖。后来林子没有了,垦荒的人要整平土地,那个湖一夜之间就干了。它干了,其实是渗掉了,染黑了方圆十几里的泥沙。你现在往北走,还能见到那一大片黑颜色。这就是告诉后人,以前这儿真有个黑湖。”
宁子见过那片黑砂。他觉得奇怪的是,就是用墨汁染成的,这些年的风雨也该洗净了啊!这真是一种不能估测的天然的力量,永远让人费解。这个谜要藏到多久?
妈妈说下去:“我就爱瞎琢磨。我老想:等到那一天老柳树林子再长起来的时候,黑湖又会生出来了。没有它,林子里的百兽到哪儿喝水去?那是它们自己的井啊。它们离开了,井就塌了。说来也怪,柳树林里最多的一种鸟不是别的,是乌鸦!它们多得像云彩,飞起来遮住太阳。是乌鸦染黑了湖水,还是湖水渍黑了它们的翅膀,没人知道。反正大家说:‘没有办法的事,一块地方出产一种东西。’这儿的人没有去打乌鸦的,他们觉得这是柳林自己的鸟儿。后来有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开起了烧锅,他到了半夜三更就背个口袋进柳树林去。他的烧锅不是牛肉驴肉,是乌鸦肉。这是无本生利的一桩买卖,他越做越起劲。你知道他怎么逮乌鸦?他在它们睡熟了的时候赤脚摸上树去,顺着枝权往前摸。乌鸦都一个个蹲在那儿睡觉,一棵树上几十只。他怕惊动它们,知道惊动了一只,好几棵树上的都会飞走。他的手摸到乌鸦,就猛劲捏住它的脖子,拧两下掖到腰带上。乌鸦来不及吭声就给挂了一腰带,他再把这些死鸦装到口袋里背走。烧锅就开在柳林边上,黑色的乌鸦羽毛被南风吹到林子里,像盛开的一些黑花。这样过了半年多,报应来了。那个人被谁在夜间杀死了,躺在烧锅边上,脖子给拧折了,就像他拧乌鸦那样……”
宁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后来,柳树林里真的开满了一种黑绒绒的花朵,人们都说这是乌鸦的魂灵。这样的花在东边的杨树林里也有,不过不像这儿那样成片地开。我那时把这些黑花摘一大束捧回来,插在窗台的瓶里。你不知道这种花有多么香,那气味有点像丁香,也有点像菊花……乌鸦在柳树林里嘎嘎叫着,再也不安静了。这样一直到柳林没有了,黑湖没有了,乌鸦也无影无踪了……孩子,我讲完了,我把四周的林子都讲了一遍,不知你听明白了没有。”
“可是,”宁子干咳了一声,“这么多的林子到底是怎么给弄光了的呢?像变戏法似的……”
母亲摇着头:“林子太大了,它是一点点被啄光了的。这些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自己会明白的。你问的只不过是过去的林子,你问这房子的四周是什么样儿……那是让人迷路的大林子啊,数不清的野物。一万种鸟,一万种花草和浆果。到了秋天,林子里的红叶树像火苗一样烧起来。芦青河顺着渠汊流进林子深处,半夜里会听见水噜噜响……”
一阵又一阵风沙拍着窗户。风随着夜色奔跑,在冰凉的沙野里嘶叫。一股股沙末从窗子缝隙窜进来,迷了母亲的眼睛。母亲揉着眼,拉上窗帘,扑打着衣襟。
宁子一声不吭地坐着,后来扑在母亲怀里。他久久地伏着,像睡着了一样。母亲抚摸着他的鬈发、粗壮的肩膀和手臂。后来她捧起孩子的脸看着,发现儿子眼眶里嵌满了泪水。母亲吃惊地端量着儿子。他说:
“妈妈,我恨……”
“恨什么?”
“不知道。但是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