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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走过来了。
树下站着一个身着锦袍,十二三岁的少年,头戴犀角簪镶玉头冠,身穿紫褶褐边皂花窄袍,佩鹅黄玉装革带,盘纹鱼符佩袋。他的皮肤略显古铜色,双目炯炯有神,眼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小公主的手一拨弄,一片树叶倏然落下,掉到了他的肩上。少年轻轻掸去,仰头一眼便看见了她。他微微一怔,并没有显得太惊讶。小公主倒是慌了起来,窘迫地抓紧了树枝。
“你是谁?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少年停下脚步,指着高高的树干,颇有兴致地问。
小公主紧张地看着他。
少年思忖须臾,颇为得意地说:“我猜,你就是新近搬到庆云殿的那个妹妹吧?我听四哥①提起过你。”他挥了挥手中的洒金白玉聚骨扇,道,“我是二皇子赵昕,也即是你的二哥。”
小公主有些惊讶。
“你这模样,倒是真正的一幅《凤栖梧》图。”二皇子环视左右后抿嘴一笑,“从你的位置可以看到半个后苑吧?这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过一棵树上的风景,终究还是太窄了。”
小公主似懂非懂地听着他的话。
他颔首而笑,道:“你爬得太高,上去容易,下来就难了。”他走近她,向她伸出手。
小公主没有立刻抓住他的手,犹豫后她将风筝交给了他。二皇子端详着这只狰狞可怖的怪鸟风筝,随后又新奇地看着她。寻常女子都喜欢珠钗玉钿般精巧的玩物,她这风筝却是标新立异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树干太高,你跳下来会受伤的。不如你的手扶着树枝,踩到我的肩上。”
小公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攀着树干,弯曲的身体慢慢放平,从树干上下来。二皇子的肩不偏不倚,刚好就在脚尖。
着地后,小公主连忙跑过去拿起风筝。二皇子见她脸上有伤痕,眼里露出一抹惊异,伸手欲抬起她的脸察看,却被她敏捷地躲开了。
二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她抬起头来,眼前的少年眼神含着笑,却似藏着一抹难辨的情绪。看着看着,小公主掉头就跑。
二皇子一个敏捷的转身拦住了她的去路,“你的话相当少,这在宫廷里本是件好事,因为宫里很多人都是因为话多而失去了性命。不过话说回来,这兴许也会让你倒霉的!”
见小公主犹疑地停下脚步,二皇子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在这呆板沉闷的宫廷,新鲜事物总是能吸引人的目光,但也会转瞬即逝。前几天你还是宫里津津乐道的话题,渐渐就会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符号。如果你不能讨得爹爹欢心,迟早也会失去梅昭仪的欢心的。这话,你该明白了吧?”
小公主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帮了她,此刻又在威胁她。
“在宫里,如果想过得好一点,就别让自己太与众不同了。”二皇子临走前说。
①刘娥,宋朝第一位摄政太后,“狸猫换太子”传说的女主角,功绩显着,史书称其“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
②北宋嫔妃进封通常按功劳德行从御侍、郡(县)等低品级依次晋级。
③史料记载赵祯诸子均早亡。本书为情节需要做了改动。
①北宋皇室成员或平民百姓平时皆可称皇帝为“官家”,仅在正式场合称“陛下”。在非正式场合,皇帝也很少自称“朕”,而常用“我”“吾”等寻常自称。
②北宋皇室成员彼此间称呼并不刻意强调皇家身份,“父皇”、“母后”等称谓仅适用于庄重场合。皇子皇女口语称皇帝“爹爹”,称嫡母皇后为“娘娘”,称身份为妃嫔的生母为“姐姐”。
③北宋宫廷太监归内侍省和入内内侍省管辖。内侍小黄门属于低品级的太监。
①北宋妃嫔对帝后称妾,对外因其居所不称“宫”,故自称“本位”等而非“本宫”。
①宋朝皇子之间无论长幼,皆按照排行称哥而不称弟。
第二章 泛彼柏舟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二皇子说得没错,梅昭仪来朱紫阁的频率也少了,她已经对小公主失去了一大半耐心。
自从搬到朱紫阁后,小公主有了几身漂亮的新衣。十岁的女孩儿已经知道爱美了,她一眼便喜欢上那套银边蝴蝶烟水衫、鹅黄云纹短袄、橄榄绿百褶裙搭配的衣裳。趁着笙平不在的时候,她悄悄地将它们换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小人儿偏着脑袋,巴掌大的小脸儿有几分苍白,玲珑微翘的鼻梁上亮闪闪的眼睛眨巴眨巴着。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嘴角轻勾出一丝弧线,笑若春风悄然过林。
她悄悄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你的位置可以看到半个后苑吧?这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过一棵树上的风景,终究还是太窄了。”这些天来,二皇子的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回荡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宫墙、楼宇、树木和花朵似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她,让她恐惧又着迷。
这是她第四次悄悄出门了。每次她都这样没头没脑、迷迷糊糊地沿着墙根、回廊、小巷到处走着。碧树杂花,小桥流水,金瓯碧瓦,琳琅满目,望之如绘。她的心里惊叹着,静悄悄地欣赏、靠近。可是她很害怕陌生人,每见到有宫女或太监走过,她便像一只受惊的小老鼠躲进茂密的花木丛中。
不知不觉,她已经穿过一道又一道金钉朱门,走了很远的路,甚至连尚食局的司膳给掌膳的女官等讲授毒物药理时,她也静悄悄地听得津津有味。趁着他们不注意,她偷偷将那本名叫《药谱》的书装进了衣襟里。
不远处有三五个宫女手托着黄澄澄的荆楚贡橘向她走来,她惊慌地躲进假山后的一丛美人蕉后。待他们走远,她松了口气向外走,突然她的辫子被人揪住了,小脑袋也顺势被拎了起来。
回头一看,三四个蓝衣宫女正得意地看着她。不远处一个粉衣宫女正向着她们走来。粉衣宫女身份似比其他人要高贵,亦足足比小公主高出了一个头。
“墨兰姐姐,就是她偷了你的雏菊!”蓝衣宫女们纷纷讨好似的将小公主揪到粉衣宫女跟前。小公主困惑地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的一丛雏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花儿都被人采光了。
粉衣宫女一脸怒气地揪起她的小辫子,疼得她龇牙咧嘴,“你是哪宫的小贼,竟敢闯到柔仪殿来,还偷走了正阳公主最喜欢的花儿!”
小公主狠狠地挣扎着,大声叫道:“我才不是贼,我才没有偷花!”
粉衣宫女得意地一笑,周围的几个小宫女也恭维地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宫里的规矩,拿来吧!”粉衣宫女懒洋洋地摊开手掌,小公主不解地瞪着她。
“装什么愣呀!一个月的俸禄赔偿!要不用你这玉钗抵押也行!”说完,她便伸手去拔小公主头上的白玉蝴蝶。见有人伸手过来,小公主本能地一躲,狠狠地一口咬在抓住她的那只手上,飞快地逃走了。
小公主惊慌地向着太阳的方向逃去,大大小小的宫女像疾风一样追了过来。她身体轻盈,像一只蝴蝶般在花丛中出没,距离与身后的人们越来越远。正当她渐渐放下心来时,眼前的阳光却渐渐隐没,不知何时她竟然跑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猛然回头,粉衣宫女和蓝衣宫女正手握着插花用的竹棍,怒气冲冲地向着她走来。她们的阴影笼盖住她,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身后的墙。竹棍和拳头像雨点一样地落到她的身上,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地疼。想挣扎,可是高大的她们对于小小的她来说就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堤坝,让她无处可逃。
“住手!”忽然间,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音。宫女们和小公主一齐望去,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锦衣少年,手握着雕花宝剑从石桥畔的山石上一跃跳下,疾步向她们走来。
“这么多位姐姐打一个小姑娘,岂不是胜之不武?不如放开她,来一场公平比试的好。”他怀抱双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道。
这些小宫女们平常都在前省当差,奉召才会来后苑,因此并不认得他。粉衣宫女见他衣着华贵,语气柔和,原本的怒意也消了几分,答他道:“这丫头不懂规矩,需要教训教训。这位公子还是莫管姑娘家的闲事。”
“她若犯了错,自然有宫里头的管事嬷嬷教导,各位姐姐怎么能打她?还是放开她吧!”
粉衣宫女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你是谁?来柔仪殿做什么?”
“我叫高子泫,今个儿陪驸马都尉给正阳公主送药材来了。”少年礼貌地答道。
粉衣宫女一听这话,认定他是驸马都尉身边当差的小卒,语气也变得刻薄了,“这个丫头我们管定了!你既然送完药材就快出宫去,过了时辰小心被送到皇城司受罚!”
少年轻声一笑道:“这位姐姐的脾气真是执拗,不过这件事我也管定了!”说完,他敏捷地伸出手,像风一样迅疾地扒开她们,将小公主一把拉出了人群。小宫女们见状,立刻围了上来。
“死小子,你铁定要跟墨兰姐姐对着干了?”小宫女愤愤地看着他。
“我才不管你什么墨兰姐姐黑兰姐姐,有我在,看你们还敢怎么样?”说着,他示威地抖了抖手中的剑,小宫女们立刻吓得变了脸色。
但墨兰大些,知道在宫里侍卫们即使得许佩剑,也不敢随便用剑,不禁轻蔑一笑,“你若是不怕被砍了脑袋,就拿剑杀了我们呀!”说完,她的手一挥,几个小宫女再次一拥而上。少年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几步,行至角落,他双手支撑在墙上,牢牢护住身后的小公主。
他的剑向来只用作习武,断不会伤人,但眼前这些蛮横的宫女实在让他气不过,他咬了咬牙,牢牢地撑在墙上,任凭那些宫女捶打,就是不肯让她们靠近身后人半步。一个宫女气急败坏地朝着他的胳膊一口咬下去,他猝不及防一拳,那个宫女便惨叫着飞了出去,其他宫女纷纷吓得退了几步。他一把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