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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谋(原名:苏记棺材铺)-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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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江王拈须,笑得慈蔼,道:“元帅过誉了。”

  江秋镝雕弓宝马,意气风发,却内敛收涵,只将绣锦往案上一放,默立在旁。

  彼时两相打量,心生相惜之慨。

  半年之后,临江王被论谋反,实是被逼反。几路诸侯奉着皇命征讨,顷刻楼塌屋坍,一朝权势付之东流,败北陨命。幽州负手观战,听闻败绩,祁焕臣淡淡一叹,“临江王早知今日之殇,何必当初入这俗世。”

  祁凤翔却蓦然想起那个夺去他半幅紫金菱纹绦,眼睛明亮得直指人心的江秋镝。

  不想三年之后,却见他穿着寻常布衣,坐在市井酒楼,手无寸铁,身无片金。再见之下,祁凤翔不禁有些壮志雄心的激昂与天地倾覆的沧桑混杂在心里。静立良久,摇头笑道:“这孩子,我要打过你,不必非要亲自动手嘛。”

  苏离离的一桌子菜端上桌时,木头也坐了回来,见状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多?”

  苏离离筷子一齐,道:“刚才那个请的客,吃不完打包,省了我这两天做饭。”

  木头不动筷子,“你怎么认识他的?”

  苏离离下意识狡辩,“谁说我认识他了……”狡辩不过时结巴道:“好吧,我认识,就是上次定陵招来的鬼。”一面说着,一面夹了一块脆藕芋泥做的素炒腿肉,放到木头碗里。

  木头望着那腿不像腿,肉不像肉的东西,继续皱眉道:“祁凤翔是幽州守将祁焕臣的第三子,才略比他父兄都要高。更可怕的是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苏离离道:“这个像骨头的是莲藕切成细条子,外面卷了芋泥炸的,看着像鸡腿。你要是喜欢吃,我也能做。”

  木头仍然不吃,数落她道:“什么人不好惹,你去惹他!回头骨头渣子都别想剩下。”

  苏离离轻轻搁下筷子,默然半晌,似疲倦地说:“木头,我们不说这个好么?今天我生日,陪我好好吃顿饭。”

  木头望着她沉默片刻,道声“好”,伸手握了白瓷酒壶,将二钱的酒杯倒满八分,苏离离举起杯来仰头喝尽。木头用筷子夹了那芋香素腿肉默默地吃。

  苏离离端着杯子,一手支肘撑着头,仿佛已有几分酩酊,望着他微笑道:“我许多年没有这样过生日了,有这么多好吃的,有真正待我好的人陪着我。”

  她说得伤感,木头却抬头笑道:“是挺好吃的,你只怕做不到这么好吃。”

  苏离离也不放任自己感伤,便夹了一筷道:“那我也尝尝。”

  两人鼓起意兴,将每样菜尝了尝。苏离离一杯杯抿着,喝得高兴,跟木头说些坊间的趣事。常人喝酒原是越喝越闹,苏离离却越喝越静,最后只端着杯子莫名地微笑。两壶酒斟完,木头道:“你别喝了,吃点饭。”

  苏离离也点头道:“不喝了,酒沉了。”又盛了一碗汤抿着,木头指点菜肴,品评滋味,苏离离纷纷赞许,直吃到亥时三刻。店老板为难地说:“两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两位要不明天再来。”

  苏离离豪爽地把祁凤翔的银票一拍,“拿去吧,不用找了。”站起来,人有些飘,却径直往楼下走。木头紧随她身后。苏离离疑心,怎的这楼梯突然变得宽窄不匀了,她竟也稳稳地走了下去。

  走到外面大街上,灯火阑珊,空旷无人,河岸寂静。木头见她越走越靠边,怕她摔到河里,伸手拉了她往家走。苏离离由他牵着走了丈余,忽然摔开他手道:“你牵着我做什么?”

  “你要掉到河里去了。”木头无奈道。

  “我没有你也一样走得回去。”

  “我既在这里,暂且可以为你找找路。”

  苏离离抬头斜睨了他两眼,冷笑道:“我是荒原枯藤,你是天地沙鸥。偶然倒了霉才落到这里,难不成还在这棵树上吊死了!”

  木头一愣,苏离离头也不回地甩下他往前走。走出去五步,腰上一紧,一道力量将她拉得往后一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木头的声音气息近在耳边,带着固执与强硬,“我飞得出去,就飞得回来!”

  苏离离原本想笑,却湿润了眼睛。他的手臂用力地箍着她,脸贴在她头发上,有一些温软的鼻息穿过发根,触抚着皮肤。苏离离转过身,把脸埋到他怀里。

  拥抱本是一种抚慰的姿势,在这静谧的、空旷的河边,却是一种突兀的承诺与依偎。

  *

  苏离离很少喝酒,更很少醉酒。据说喝醉了酒说的话做的事什么也记不得了,早上醒来和衣躺在家里,除了头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木头说:“没见过你这么喝酒了,喝了都变成眼泪珠子掉我衣服上。”

  苏离离坚决否认道:“姑娘我千杯不倒,万杯不醉。你喝汤洒了吧,反过来赖我。”

  木头冷哼一声:“喝晕了还在那凉风里站着,到底伤了风了。我不把你抱紧些,只怕要得伤寒重症了。”

  苏离离顿时丢盔卸甲,大窘而去。

  养了两天风寒,一早起来,阳光明媚,万物宜人。程叔在院里独自招呼几个小工订板子,苏离离转了一圈,奇道:“木头呢?”

  程叔道:“秋高气爽,跟张师傅到栖云寺游玩去了。”

  苏离离大怒,“这两天货正赶得急,他还有闲心跑去游玩。不想做棺材,想做和尚了!”

  程叔笑道:“你就放他一天假吧,他自腿伤痊愈,也没出去逛过。”

  苏离离小声嘀咕,“逛就逛吧,也不知道叫上我。”

  苏离离原以为木头会细问她认识祁凤翔的事,然而从她酒醒过后,木头也不曾问过一个字。倒弄得苏离离自己问他怎么认得祁凤翔的。木头说曾去过幽州,祁焕臣领兵北伐时出城,人群里见过。苏离离听了,也不知该不该信。

  这天午后,祁凤翔却自己来了。左顾右盼地进了棺材铺,苏离离正坐在柜上和木头对帐,祁凤翔优游地走上前来,叫声“苏老板。”苏离离“哎”的一声,“祁公子来了。”

  祁凤翔把棺材铺大堂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笑道:“你这个铺子倒好找,看着也不错。”

  谈到铺子,苏离离一副老板的样子,陪笑道:“那是啊,祁公子要照顾我生意?”

  祁凤翔点点头,“既然来了,就照顾一个吧。”

  苏离离让木头拿出帐册来,翻开便问:“什么材质?花色?尺寸?”

  祁凤翔看着木头,眯起眼睛想了想,蹙额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材质也不用太好,中等吧。做宽些就是,要装得下个大胖子。最关键的一点,在棺材盖上刻四个字——禄蠹国贼!”

  “什么贼?”苏离离问。

  祁凤翔讨过她的笔,册上落墨,笔力严峻森然,搁笔道:“便是这四个字。”

  苏离离瞅了一眼,淡淡道:“定金一千两。”

  “苏老板是想裹挟定金潜逃么?开这么大的口。”

  苏离离认真道:“难道我像骗子?还是只骗一千两的那种?”

  祁凤翔嘿然笑道:“是我小人了,一千两银子原不足一骗。来日我遣人奉上吧,明天我回幽州,大约十月中旬来取货。苏姑娘勿要忘了。”

  “生意的事我忘不了。”

  祁凤翔眼睛指点木头道:“这不是裁缝店的莫大么?”

  苏离离头也不抬,仍是淡淡道:“那是骗你的,他叫木头。”

  祁凤翔附掌大笑道:“这个名字好,看他面色神态,人如其名。”

  木头额上青筋隐隐浮现,待祁凤翔走后,板着脸对苏离离道:“银子不是这么好讹的。”

  苏离离摇头,“禄蠹国贼不是谁都能做的,这个价已经便宜了。”

  苏离离最终挑定了杉木做这一口棺材。

  木头亲自动手,精雕细琢,把那四个字刻了,又从书房里翻来些符咒,刻在棺盖里面。

  苏离离奇道:“这是谁呀,你要人家不得超生。”

  木头冷冷道:“既是禄蠹国贼,自然不用超生。”

  这时,正是九月初,天凉秋深,万物隐含肃杀之气,天地酝酿翻覆之象。苏离离那根敏锐的毫毛似触到了什么危机,夤夜转侧,难以成眠,猜不透平静表面下埋着怎样的波澜。这夜睡得不实在,隐约觉得有几根微凉的手指抚在自己脸上,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有人轻声唤道:“姐姐。”苏离离听得是木头,努力想睁开眼睛,却仿佛被睡梦拽住了,怎么也睁不开。她静静等着他再说话,木头却始终没有再说话。不知多久,苏离离睡沉了,甚至早上也比平时起得晚。

  醒来便觉得不大痛快,心里默默思忖,坐起身来,掀了被子下床时,这数日的不安终于有了着落——枕边露着一角白纸。她抽出来,上面是木头清癯的字迹:“不要相信祁凤翔。”

  苏离离披着头发冲到院子里,推开东面木头的房门,被褥整齐,窗明几净,床上横放着那柄市井俗货。苏离离一时把握不住这是什么意思,愣愣地站着。程叔不知何时在她身后,静静道:“木头走了。昨夜跟我告辞。”

  “他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说他走了,叫你万事小心。”程叔洞察世事,“离离,他终不是池中物,不会就此终老于市井,你……哎。”

  苏离离牙缝里迸出三个字:“白眼狼。”欲要再骂,却说不出一句话,转过身来,但见碧空如洗,圈在院子的围墙里,宁静有余,却不足鹞鹰展翅。终是你的天高地远,我的一隅安谧。

  苏离离猝然倚靠在门柱上,默默凝望着自己的棺材们。

  七日后,太师鲍辉弑君自立,京城九门皆闭,兵马横行。苏离离关在城中,自然不知外面州郡已然义帜纷起,各路封疆大吏没了皇帝,各自建政。

  如同本就潋滟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波澜横生,天壤倒置。

  这脆弱的,勉力维系着大统的天下,终于大乱了。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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