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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的一位,养活他的妻,三个小孩和他的母亲,而且颇爽快的过日子。可以佩服罢?原来他不喝酒,也不吸烟。这样的人是个例外,是我们所做不来的把戏。”
“但是将夫人放在乡间,费用还是要的,可不是一样么?不必再推托了,住在一处罢。夫人也是可怜呵。”
“哈哈哈,你倒很是孝妻哩。其实就是我也何尝不爱我的妻呢,但是,在乡间还有一点财产,而且父母也还在,所以伊住在那边,倒是两边都方便的事情。像我这样,实在是当作一种游戏,才干着这个职业。倘若厌倦了,便放了手回到乡间去,还不至于没有饭吃呢。”
“那是很舒服呵。”
“真是很舒服!所以酒也是这样的从石崎整桶的买来,啯啯的喝下去。泽之鹤(一)也好,不过在我们似乎略甜一点,所以还不如起字号的适口。至于菜馆里的混成酒,那可是要不得了。”
他开始酒的品评与混成酒的攻击,他的醉意也似乎更加发出来了。
“如何?请拿出一点隐艺(二)来罢。我么?我是全然无艺的,只有饮了则眠,便即睡着罢了。”他这样说,眼睛迷迷蒙蒙的,确有点喝睡的样子。
“我要是同你们一样的能够做文章,也有许多事情想写他出来,但是不成!”
他闭了眼暂时沉默着,忽而微笑说道,
“哼,是了。有一件要请你看的东西。”从书桌抽斗里拿出五六张仿佛是草稿的东西,将其中的一张放在我的面前。原来是一篇汉文,
(一)泽之鹤与起字事情都是酒的名目。
(二)平常不为人家所知,独自学会的技艺,谓之隐艺(Kakushigei)。
题曰“题警察法”。
《现代日本小说集》 第一部分巡查(2)
“夫警察之法,以无事为至,”他用了一种声调,摇着身子,将汉文朗诵起来。
“治事次之。——如何?”
“赞成赞成。”
“以无功为尽,立功次之,故——如何?——故日夜奔走而治事,千辛万苦而立功者,非上之上者也。”
“这样,所以睡着的么?”
“哈哈哈,请你再听下去。——最上之法,非在治事,非在立功,常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以制其机先。故无事而自治,无功而自成,是所谓为于易写,而治于易治者也。——如何,是名论罢?——是故善尽警察之道者,无功名,无治迹,神机妙道,存乎其人,愚者所不能解也。子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文章虽然拙,主意如何?”
“文章也妙,主意更是大造成。”
“神机妙道,存乎其人,愚者所不能解也么,哈哈哈。”他说了很得意。“先喝了酒,养足了精神,以制其机先罢。如何,趁热再喝一杯?”
“我尽够了!此外还有什么妙的东西么,像诗这一类的东西?”
“诗么?有的。说是有的,未免太威严了;叫作幼学便览成绩的,却有两三打在这里。”他拿出四五张帧诟裰缴系母遄痈铱矗从炙档溃 �
“不给你看了很见笑,我来吟一两首罢。那么,可是都是拙劣的。春夜偶成罢。)——朦胧烟月下,一醉对花眠;风冷梦惊觉。飞红埋枕边。——如何?下田歌子所做的歌里,有叫作什么的一首。嚄,那叫做什么呀,现在恰巧忘记了。这是翻译那首的意思的,却完全比不上。那个奶奶,这样的称呼虽然失礼,做的歌确是很好哪!”他将身子左右摇动,又将春夜偶成重吟一遍。“这里有一篇别致的东西,题曰权门所见,——权门昏夜乞怜频,朝见扬扬意气新,妻妾不知人马倒,醉夫满面带髯尘。如何?”
“很痛快。”
“这是做某大臣的警卫的时候所作。醉夫满面带髯尘——么?”
“再吟一首罢。”
“好罢,”他翻着草稿,随后突然的吟道,“故山好景久相违,斗米官游未悟非,杜宇呼醒名利梦,声声复唤不如归。——哈哈,终于说出本怀来了。”
“哈哈,本怀终于露出来了。”
“哈哈哈,”山田巡查也笑了随即闭了眼睛,也并不想念着什么,茫然的坐着。他已经半分睡着了,突然的又叫道,
“不,到底还是这样舒服。”张开眼睛看着我,微微的笑,又便打起磕睡来了。
我暂时静静的等着,但叫醒他也觉得对不起,便悄悄的站起来,走出房外去。
从小器作铺走过四五十间(三)的路便是十字路。我走到这里的时候,向后边回顾,却见山
(三)一间长六尺,六十间为一町。
田巡查的胡须蓬松的脸出现在小器作铺的楼窗口,向着我只是点头。
我对于这巡查,觉得完全中意了。
《现代日本小说集》 第一部分挂幅
夏目漱石
大刀老人决计在亡妻的三周年忌日为止,一定给竖一块石碑。然而靠着儿子的瘦腕,才能顾得今朝,此外再不能有一文的积蓄,又是春天了。摆着赴诉一般的脸,对儿子说道,那忌日也正是三月八日哩,便只答道,哦,是呵,再没有别的话。大刀老人终于决定了卖去祖遗的珍贵的一幅画,合来做用度。向儿子商量道,好么?儿子便淡漠到令人愤恨的赞成道,这好罢。儿子是在内务省的社寺局里做事的,拿着四十圆的月给。有妻子和两个小孩子,而且对大刀老人还要尽孝养 ,所以很吃力。假使老人不在,这珍贵的挂幅,也早变了便于融通的东西了。
这挂幅一尺见方的绢本,因为有了年月,显着红黑颜色了。倘挂在暗的屋子里,黯澹到辨不出画着什么东西来。老人则称之为王若水所画的葵花。而且每月两三次,从柜子里取了出来,拂去桐箱上的尘埃,又郑重的取出里面的东西,立刻挂在三尺的墙壁上,于是定睛的看。诚然,定眼的看着时,那红黑之中,却有瘀血似的颇大的花样。有几处,也还微微的剩着疑是青绿的脱落的斑痕。老人对了这模糊的唐画的古迹,就忘却了似乎住得太久了的住旧了的人间。有时候,望着挂幅,一面吸烟,或者喝茶。否则单是定晴的看。祖父这,什么?孩子说着走来,想用指头去触了,这才记起了年月似的,老人一面说道动不得,一面静静的起立,便去捲挂幅。于是孩子便问道,祖父,弹子糖呢?说道是了,我买弹子糖去,只是不要淘气罢,嘴里说,手里慢慢的捲好挂幅,装进桐箱,放在柜子里,便到近地散步去了。回来的时候,走到糖店里,买两袋薄荷的弹子糖,分给孩子道哪,弹子糖。儿子是晚婚的,小孩子只六岁和四岁。
和儿子商量的翌日,老人用包袱包了桐箱,一清早便出门去,到四点钟,又拿着桐箱回来了。孩子们迎到门口,问道,祖父,弹子糖呢?老人什么也不说,进了房,从箱子里取出挂幅来挂在墙上,茫然的只管看。听说走了四五家骨董铺,有说没有落款的,有说画太剥落的,对于这画,竟没有如老人所豫期的致敬画礼的人。
儿子说,古董店算了罢。老人也道,骨董店是不行的。过了两星期,老人又抱着桐箱出去了。是得了绍介,到儿子的课长先生的朋友那里去给赏鉴。其时也没有买回弹子糖来。儿子刚一回家,便仿佛嗔怪儿子的不德义似的说道,那样没有眼睛的人,怎么能让给他呢,在那里的都是赝物。儿子苦笑着。
到二月初旬,偶然得了好经手,老人将这一幅卖给一个好事家了。老人便到谷中去,给亡妻定下了体面的石碑,其余的存在邮局里。此后过了五六天,照常的去散步但回来却比平常迟了二时间。其时两手抱着两个很大的弹子糖的袋。说是因为卖掉的画,还是放心不下,再去看一回,却见挂在四席半的啜茗室里,那前面插着透明一般的腊梅。老人便在这里受了香茗的招待。这比藏在我这里更放心了,老人对儿子说。儿子回答道,也许如此罢。一连三日,孩子们尽吃着弹子糖。
《现代日本小说集》 第一部分克莱喀先生(1)
夏目漱石
克莱喀(W。J。Craig)先生是燕子似的在四层楼上做巢的。立在阶石底下,即使向上看,也望不见窗户。从下面逐渐走上去,到大腿有些酸起来的时候,这才到了先生的大门。虽说是门,也并非具备着双扉和顶;只在阔不满三尺的黑门扇上,挂着一个黄铜的敲子罢了。在门前休息一会,用这敲子的下端剥啄的打着门板,里面就给来开门。
来给开的总是女人。因为近视眼的缘故罢,戴着眼镜,不绝的在那里出惊。年纪约略有五十左右了,想来也该早已看惯了世间了,然而也还是只在那里出惊,睁着使人不忍敲门的这么大的眼睛,说道“请。”
一进门,女的便消失了。于是首先的客房——最初并不以为是客房,毫没有什么别的装饰,就只有两个窗户,排着许多书。克莱喀先生便大抵在这里摆阵。一见我进去,就说道“呀”的伸出手来。因为这是一个来握手罢的照会,所以握是握的,然而从那边却历来没有回握的时候。这边也不见得高兴握,本来大可以废止的了,然而仍然说道“呀,”伸出那毛毵毵的皱皮疙瘩的,而且照例的消极的手来。习惯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
这手的所有者,便是担任我的质问的先生。初见面时,问道报酬呢?便说道是呵,一瞥窗外边,一回七先令怎么样,倘大贵,多减些也可以的。于是我定为一回七先令的比例,到月底一齐交,但有时也突然受过先生的催促。说道,君因为有一点用度,可以付了去么等类的话。自己从胯子的袋里掏出金币来,也不包裹,说道“K物”的送过去,先生便说着“呀,对不起”的取了去,摊开那照例的消极的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