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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刚要离开地上的这一刻,他忽然的想起世间的事情来了。他大约也还没有完全的失却了人性罢。本来这也只是一些极微淡的气分罢了。然而他终不曾完全的忘却了大地。他看着地上的时候,对于地上的美不禁感到惊异了。这起初也是极淡的。但是他心里想到这是很美的时候,赐才往上升着的云就徐徐的往下界落下去了。这实在是很静的,是和他的心相适应的那样安定。
山呀河叫海呀,森林呀野呀小河呀,以及地上的人家,在他的明亮的眼睛里看得很清楚。他想刚才毫无留恋的忘却了的地上,原来是这样美丽的东西么?他于是静静的祝福这世间了。
在这时候,不知是幸呢还是不幸呢,他想起人类的事情来了。但是现在想来,人并不是完全可以轻蔑的东西,不是丑陋的昆虫一般的东西了。这无宁是被想作一个可爱的东西,可怜的东西。这个念头自然是不很强的,当初实在只是极淡的一点,但是这淡的念头并不消散,而且反而一点点的加浓起来了。云慢慢的降下来了,可是也还不至于明显的着目。他现在看见人们美而平和的劳动着的样子了。
“人们是怎样可爱的东西呵。”
他忽然这样的想了。但是那时了在云上踏了一个空,好容易才算罢够站稳了。他的现在的身分是对于无论什么东西都不可超过了或一限度感到更深的爱着的,他自己知道这道理,所以他又向着天看了。
那是怎样的美呵,他又能够忘却下界的事情了,同时他乘着的云又向上升了。但是他还禁不住再向下界去一看。
在那里,人们都很汙秽的劳动着。男人女人以及老人,不知抱着什么愿望,正在劳动着。小孩们喧闹着。
他沉默的看着这些。
不思议的事情当真也会有的!他的完全干枯了的眼睛发起润来,而且两滴眼泪噗托的落在地上。这时候云也非常急速的降下去,久米仙人立刻一直线的向着地面倒撞了下来了。
久米仙人跌下的地方是在一处河岸上,他的头磕在那里的岩石上,即刻死去了。
这件事情却使在那里洗衣的女人们大出一惊了。
那些自己以为了不得的女人们后来将久米仙人跌下来的理由归于他们自己的腿的美丽,都很得意。他们各自以为自己的美破了久米仙人的仙术,因此是杀了久米仙人的原因。他们这样的想,都感到喜悦。但是在那些人的里边,并没有一个美丽的女人,都只是平常的被太阳晒黑了的,手脚粗糙的农家的女人罢了。久米仙人跌下来的时候,究竟是否看着这些女人,谁也不能知道。
讲到这里就是结末了。
(注)日本传说,久米仙人(Kum eSeu uin)本是大和添上的人,入深山修仙术,能飞行空中。一日见河边洗衣女人露其胫,忽起染心,遂失神通,坠地不复能飞。
《现代日本小说集》 第二部分与幼小者(1)
有岛武郎
你们长大起来,养育到成了一个成人的时候——那时候,你们的爸爸可还活着,那固然是说不定的事——想来总会有展开了父亲的遗书来看的机会的罢。到那时候,这小小的一篇记载,也就出现在你们的眼前了。时光是骎骎的驰过去。为你们之父的我,那时怎样的映在你们的眼里,这是无从推测的。恐怕也如我在现在,嗤笑怜悯那过去的时代一般,你们或者也要嗤笑怜悯我的陈腐的心情。我为你们计;惟愿其如此。你们倘不是毫不顾忌的将我做了踏台,超过了我,进到高的远的地方去,那是错的。然而我想。有怎样的深爱你们的人,现在这世上,或会在这世上的一个事实,于你们却永远是必要的。当你们看着这篇文章,怜笑我的思想的未熟而且顽固之间,我以为,我们的爱,倘不温暖你们,慰藉,勉励你们的心中,尝着人生的可能性,是决不至于的。所以我对着你们,写下这文章来。
你们在去年,永久的失掉了一个的,只有一个的亲娘。你们是生来不久,便被夺去了生命上最紧要的养分了。你们的人生,即此就暗淡。在近来,有一个杂志社来说,教写一点“我的母亲”这一种小小的感想的时候,我毫不经心的写道,“自己的幸福,是在母亲从头便是一人,现在也活着,”便算事了。而我的万年笔将停未停之际,我便想起了你们。我的心仿佛做了什么恶事似的痛楚了。然而事实是事实。这一点,我是幸福的。你们是不幸的。是再没有恢复的路的不幸。阿阿,不幸的人们呵。
从夜里三时起,开始了缓慢的阵痛,不安弥满了家中,从现在想起来,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是非常的大风雪,便在北海道,也是不常遇到的极厉害的大风雪的一天。和市街离开的河边人的孤屋,要飞去似的动摇,吹来黏在窗玻璃上的粉雪,又重叠的遮住了本已包在绵云中间的阳光,那夜的黑暗,便什么时候,都不退出屋里去。在电灯已熄的薄暗里,裹着白的东西的你们的母亲,是昏瞀似的呻吟着苦痛。我教一个学生和一个使女帮着忙,生起火来,沸起水来,又派出人去。待产婆被雪下得白白的扑了进来的时候,合家的人便不由的都宽一口气,觉得安堵了,但到了午间,到了午后,还不见生产的模样,在产婆和看护妇的脸上,一看见只有我看见的担心的颜色,我便完全慌张了。不能躲在书斋里,专等候结果了。我走进产房去,当了紧紧的捏住产妇的两手的脚色。每起一回阵痛产婆便叱责似的督励着产妇,想给从速的完功。然而暂时的苦痛之后产妇又便入了熟睡,竟至于打着鼾、平平稳稳的似乎什么都忘却了。产婆和随后赶到的医生,只是面面相觑的吐着气。医生每遇见昏睡,仿佛便在那里想用什么非常的手段一般。
到下午,门外的大风雪逐渐平静起来,洩出了浓厚的雪云间的薄日的光辉,且来和积在窗间的雪偷偷的嬉戏了。然而在房里面的人们,却愈包在沉重的不安的云片里。医生是医生,产婆是产婆,我是我,各被各人的不安抓住了。这之中,似乎全不觉到什么危害的,是只有身临着最可怕的深渊的产妇和胎儿。两个生命,都昏昏的睡到死里去。
大概恰在三时的时候,——起了产气以后的第十二时——在催夕的日光中,起了该是最后的激烈的阵痛了。宛然用肉眼看着噩梦一般,产妇圆睁了眼,并无目的的看定了一处地方,与其说苦楚,还不如说吓人的皱了脸。而且将我的上身拉向自己的胸前,两手在背上挠乱的抱紧了。那力量,觉得倘使我没有和产妇一样的着力,那产妇的臂膊便会挤破了我的胸脯。在这里的人们的心,不由的全都吃紧起来,医生和产婆都忘了地方似的,用大声勉励着产妇。
骤然间感着了产妇的握力的宽松,我抬起脸来看。产婆的膝边仰天的躺着一个没有血色的婴儿。产婆像打球一般的拍着那胸膛,一面连说道葡萄酒葡萄酒。看护妇将这拿来了。产婆用了脸和言语,教将酒倒在脸盆里。盆里的汤便和剧烈的芳香同时变了血一样的颜色。婴儿被浸在这里面了。暂时之后,便破了不容呼吸的紧张的沉默,很细的响出了低微的啼声。
广大的天地之间,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在这一刹那中忽而出现了。
那时候,新的母亲看着我。软弱的微笑。我一见这,便无端的满眼渗出泪来。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表现这事给你们看。说是我的生命的全体,从我的眼里挤出了泪,也许还可以适当罢。从这时候起,生活的诸相便都在眼前改变了。
你们之中,最先的见了人世之光者,是这样的见了人世之光的。第二个和第三个也如此。即使生产有难易之差,然而在给与父母的不可思议的印象上却没有变。
这样子,年青的夫妇便陆续的成了你们三个的父母了。
我在那时节,心里面有着太多的问题。而始终碌碌:从没有做着一件自己近于“满足”的事。无论什么事,全要独自咬实了看,是我生来的性质,所以表面上虽然过着极普通的生活,而我的心却又苦闷于动不动便骤然涌出的不安。有时悔结婚。有时嫌恶你们的诞育。为什么不待自己的生活的旗色分外鲜明之后,再来结婚的呢?为什么情愿将因为有妻,所以不能不拖在后面的几个重量,系在腰间的呢?为什么不可不将两人肉欲的结果,当作天赐的东西一般看待呢?耗费在建立家庭上的努力和精力,自己不是可以用在别的地方的么?
我因为自己的心的扰乱,常使你们的母亲因而啼哭,因而凄凉。而且对付你们也没有理。一听到你们稍为执拗的哭泣或是歪缠的声音,我便总要做些什么残虐的事才罢手。倘在对着原稿纸的时候,你们的母亲若有一件些小的家务的商量,或者你们有什么啼哭的喧闹,我便不由的拍案站立起来。而且虽然明知道事后会感着难堪的寂寞,但对于你们也仍然加以严厉的责罚,或激烈的言辞。
然而运命来惩罚我这任意和暗昧的时候竟到了。无论如何,总不能将你们任凭保姆每夜里,使你们三个睡在自己的枕边和左右。通夜的使一个安眠,给一个热牛乳,给一个解小溲,自己没有熟睡的工夫,用尽了爱的限量的你们的母亲,是发了四十一度的可怕的热而躺倒了,这时的吃惊固然也不小,但当来诊的两个医生异口同声的说有结核的徵候的时节,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