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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伯母那里玩到十点钟。
到了正月,心情便更为热闹了。
元旦这一天,从清早起在伯母那里和大家玩“百人一首,”掷双陆,又围着被炉,读新年美装的少年少女杂志给大家听。
晚间在我家玩“百人一首,”阿哥也加在里边,母亲担任读歌的事情。我去招集大家,跑到伯母那里去。
初二初三初四,直到学校开课为止,几乎每天接着都是快乐的时光。每晚我当使者,去叫贞子静子以及从妹。我对于做使者这一件差使,觉得是非常的愉快。
学校开了课以后,我还是常常过去游玩,但是不能像先前那样热闹的喧扰了。可是在正月里。每礼拜六的晚间,我总当做使者。去叫三个人来在家里玩“百人一首,”或是抹纸牌。
(注一)百人一首本是一百首和歌的选集,后来变作一种竞争的游戏:将歌词印在纸牌上,散布席上,一个人在旁读着,大家便争取所读这一首的纸牌,以多得者为胜。鞬子本称羽根或羽子,用无患子钻孔插鸡毛数枝,以羽子板击之,能多击不落地者胜,系女孩的游戏。
自从和贞子离别了以后,正月在我变了寂寞的东西了。玩“百人一首”这一件事,特别是难堪的寂寞。我和贞子离别后的三四年里,对于“百人一首”仿佛是禁忌食物一样的竭力戒避。即使阿哥来招我,也回覆了,回到自己的房里去。贞子在这里的时候的正月,是那么愉快的。我每当回想起这快乐,对于没有知道这个快乐而空过了少年时代或是少女时代的人们,怀着痛切的同情。
八
我愈加爱着了贞子了。
遇时我看见贞子兴致很好的和别个男人讲着话,心里理很是不快活。那时候有两个男人常常到伯母那里来游玩。一个是比我要大六七岁,是伯母家的亲戚;还有一个是和我同年纪或是小一岁,是贞子的学谣曲的同伴。这两人或者因为有别的事务到伯母家里也未可知的,但在我总以为他们是到贞子这里来游玩的了。
我不喜欢他们来,更不喜欢贞子在我的面前天真的而且快活的和那些人去说话。
我愿意贞子只想着我一个人,但是我不敢希望。我的不敢希望,因为我对于自己没有自信的缘故。我从小时候便被大家说是丑陋,这样的养大的。我的脸上有些雀斑,面颊上有疮疤,从小时候便被大家嘲弄,称作“馒头馒头”的。即使没有这些东西,我也是很落拓,在许多堂兄弟中间被大家当作最丑陋的小孩的。而且我的衣服的穿着很是不整饬。总之在我是没有一点潇洒的地方的。我的说话很性急,又是神经质,想将许多话一齐说出来,发音很快,然而舌头又不能如意的运转,因此不甚容易听清。我是向来被人家当作一个迟钝懒惰,难看而且不善于交际的小孩,这样的被待遇下来的。
因此在我这里有了一种乖僻的脾气。我被贞子爱着这一件事,便是在梦里也没有想到的,但是我想伊爱我,而且愿意伊只爱我一个人。
贞子决不会嫌憎我。但是伊的对我的亲切,和对别人的亲切一点都没有区别,便是用了自负的眼光去看也仍旧是无区别。即使竭力的想像伊单是对我亲切,也是徒然的。这件事使我很寂寞了。而且好胜的贞子对于谣曲更加专心,不在家的时候也更多了。这在我想来,又似乎贞子是在那里避我了,我又猜想这不是因为喜欢了那些谣曲的男朋友的缘故么。我这样想着,怀着寂寞的心情,常常和静子说着种种的间话,专心等候贞子的回来。
我也喜欢静子。当作谈天的对手,还不如静子倒很说得来。贞子对于静子真是阿姊般的尊伊,静子也将贞子当妹子看待,爱怜伊或者申斥伊。
但是无论怎样,贞子倘若不在,总是很寂寞。我不给别人觉察,偷偷的爱着贞子,又偷偷的想念着伊,这样的一种寂寞也渐渐的熟习了。但是那个寂寞却实在受不住的。只在贞子和我很随意的说着话的时候,我才能够从那个寂寞里逃脱了,而且能够从心底里发出喜悦来了。
像先前一样的心情生活下去,不知不觉的暑假又来了。我照常年的例往金田去,贞子也回大阪去了。我在那时候是很怕羞的人,所以即使写着日记,但是自己爱着贞子这一件事,一丝一毫都不敢写。除了记一点静子或堂妹的事情以外,什么事都不敢写的,我在清早起来独自立在海边的时候,在傍晚离开了大众独自在海边走着的时候,偷偷地在波浪到的地方写下了贞子的名字。但便是这事在我也从心底里感到羞惭,而且也觉得很愉快。
《现代日本小说集》 第二部分第二的母亲(3)
我自从爱着了贞子以后,比先前更真切的想到自己的事情了。我试将自己当作贞子的丈夫去想。每一想到,觉得贞子是为我的手所不能及的一件极高上的东西,而且觉得自己没有为贞子所爱的资格。
在那时候我想,要做内阁总理实在是很容易的事情,虽然并不就此满足了。但是无论怎样,我总不能相信我有为贞子所爱的资格。我觉得这样无比的美的贞子肯和我这样难看的男人亲切的讲话,我已经不可不感激,倘若此外还有什么期望,那便不免是太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了。
我后悔我先前的懒惰。我心想从此竭力用功,保养身体,勉为一个不愧为贞子的朋友的体面的人。在当时十七岁的我,更不能在此外有什么希冀了。
就在现今我也有这种倾向,每看见了美丽的女人,就将伊看做自己的手所不能及的尊贵的东西,心想崇拜伊,不论那个人是什么身分的女人。
十
九月里我回到东京,同前回一样的怀着不安,但是没有多久两人都从大阪回来了。
我同先前一样的生活过去。在这时候,实践女学校迁移到远地去了。这一件事在我是一个颇大的打击。早上和贞子谈天的事,自然是不行了。虽然如此,还时常装作早起的模样,走到那边去,但却也不好意思每天去。贞子回家的时刻,因此也就更迟了。
我还同先前一样走到门外,等候贞子的回来。一看见穿着实践女学校的制服的贞子的影子,便安心了,回到自己的房里。因此贞子穿着实践 女学校制服的影,便到现在,还是最清楚的留在我脑里。和贞子离别后三四年之间,看见实践女学校学生便想起贞子的事情,感到苦痛的寂寞。
十一
这时候一年也将尽了。快乐的正月到来了。
正月里阿哥的朋友聚集在我家里,玩那“百人一首,”贞子和静子以及堂妹也都加入。好胜的贞子专心的练习“百人一首,”这个效验很明显的现出来了。
在正月的某日,阿哥的一个朋友拿了点心或是什么包到贞子姊妹那里来。我便想到,这个人正同我一样的恋着贞子罢。但是对于这人也并不感到什么妒忌,或者到还同情于他的恋爱之不能满足。为什么呢,因为他比我更难看,而且比我大七八岁,是二十五六的年纪,但看去却像三十岁,头顶也有点秃起来了。
我只对于常常到伯母那里来的两个男人,尤其是那个谣曲的朋友,感到妒忌,而且也明白的觉得他也对我怀着妒忌呢。
我有一次在伯母家里,在贞子旁边和那个玩着“百人一首”的时候,我在心里感着了一种真正的角逐了。
有一天的午后,我到伯母那里,贞子正不在家,只有静子一个人。我和静子说着话,等候贞子的回来。等了许多时,贞子还不回来。我这样的等着,贞子却是很宽心的,没有回来,我这样想着,便生起气来了。我对静子说道,
“虽然你是可以放心的,但是贞子是务外的,有点危险呢。”
“没有这样的事。阿贞是不要紧的。”静子确信似的回答说。我觉得说错了话,就将话头转换了。
十二
我有一天在贞子外出的时候,到伯母那边去,看见贞子的一本笔记簿放在那里。我翻开来看,里面写着学校的作文。我读了一遍,在那后边将我的意见添写了五六行。虽然已经记不起来了、总是什么“女人的职务”这一类的题目。我便将爱最是要紧这些话添写上去了。过了五六天,会见贞子的时候,伊对我说,
“因为你的缘故,我出了丑来了。”伊说和朋友读着笔记簿里的作文,见了我的戏写的文句,被他们所笑了。但是贞子这样说,却并不生气。
我觉得惭愧了,但是见贞子不曾生气,很是高兴。我又想或者是贞子故意的给朋友去看,也说不定呢。我这样想着,更觉得高兴了。
十三
二月里一天晚上的事情。我正同阿哥在一间房里,坐在书桌面前,读着学校的教科书。到了九点钟,忽然警钟响起来了。“火着了!”我和阿哥面面相觑,侧了耳朵听着,却是“警钟”的声音。
“近地的失火。”
“去看去罢?”我们二人立起来,开了栅门出去了。贞子与静子也正站在那里,看那火 灾。在南边望见许多大火花,看去像是三四町外的地方正烧着。阿哥对我说道,“看去罢,”又对二人说道,“不去看去么?”
静子与贞子都答道,“去罢。”我很是欢喜,于是四个人同去看火着去了。我因为能够在贞子的旁边,比去看火烧更高兴。我们在望见烧着的人家的地方,站在一家屋檐下,看那火烧。人们交错的奔走着。消防队感到兴奋与权威,在那里力作,长的吸水管在我们面前蜿蜒的过去,从裂缝里漏出水来。
我们兴奋着,看着那些景象。也有回过头来,看贞子和静子的人。我自己觉到能够和世上最美的女人站在一处,感着一种荣誉。火不久便衰下去了。阿哥说“回去罢,”我虽然还想多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