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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病-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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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后傅凛的生辰就近了,她这趟来本也打算要挑一样礼物给他的。
  还没等跑堂姑娘再说话,叶凤歌眼前一亮,几步走到对面的那架多宝阁前,拿起那个掐银丝的束发小冠。
  ****
  临川城建于两百多年前,建城蓝图是时任临州府匠作中郎的杰作,自落成后在布局上就从没有大的改动。
  而这位匠作中郎,正是傅凛的先祖之一,也就是著了《匠作集》留在桐山宅子里的那位。
  《匠作集》收录了此人一生所有的心血之作,自然也不会遗漏临川城蓝图。
  虽说傅凛七年未踏入临川一步,小时在临川时也未出过傅宅,可他对《匠作集》烂熟于心,也就等于对临川城烂熟于心,哪怕闭着眼睛,这座城在他眼前都是纤毫毕现的。
  他原本以为,既然自己与傅雁回本人面对面都没有失控,那今日只是踏进这座城,理当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当马车进入临川城门,他撩开车帘一角瞧见满街摩肩接踵的如织人潮,周身几乎立刻就绷紧了。
  哪怕他很快就将车帘放下,将热闹喧嚣的人声挡在车帘之外,他还是忍不住取出随身的暗器盒子紧握在掌心,身上每道骨头缝都在迸着霜寒之气。
  短短瞬间,有无数阴鸷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跑马灯似地闪现。
  这世间除了他,大概已没有几个人记得《匠作集》的存在了吧?
  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他有的是办法毁掉这座城。
  在这座城里,傅雁回生下了他。
  也是在这座城里,傅雁回伸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若是没有这座城,那就没有傅雁回了……
  “五爷,咱们是往哪头去寻凤姐儿呢?”
  承恩的声音隔着车帘从前头传来。
  傅凛倏地闭了闭眼,渐渐从那要将他溺弊的阴鸷中挣脱出来。
  对了,这座城里今日还有叶凤歌呢。
  傅凛轻轻呼出一口寒浊之气,稳下心神,“去西市的大通绣坊问问。”
  叶凤歌提过,平日里给画的那样绣样图,都是卖给西市大通绣坊的。
  她说过的话,不管过多久,他都记得。
  ****
  西市也是临川的闹市,当街的铺面无论是租是买都不便宜。
  邝达是个精打细算的人,自然是挑了背街小巷中便宜的宅子买。
  从热闹的正街穿过,一走到绣坊所在的巷口,场面立刻冷清得像到了另一座城似的。
  叶凤歌忍不住笑话邝达小气吝啬,竟买了个门可罗雀的宅子做生意。
  邝达自是要辩驳几句挣回面子的,两人便有来有往地一路说笑着。
  忽然,邝达停下了脚步,口中说了一半的话也没了下文,满眼疑惑地望着巷口大榕树下的那辆马车。
  叶凤歌顺着邝达的目光一转头,就见与车夫并肩坐在车辕上的承恩冲她挥了挥手。
  她略皱了眉头,脚下一滞。
  若是承恩与宅子里其他人到临川来采买东西或办事,是不会坐马车的。
  可是,傅凛不该出现在临川啊。
  至少在她的判断中,目前的傅凛是绝对不肯踏入临川的。
  许是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了,承恩面色有些着急,指了指身后的车帘。
  叶凤歌大惊,赶忙小步跑过去,谨慎地只挑起车帘的一角,歪着头朝里打望。
  软榻的一角,傅凛背靠车壁而坐,姿仪看似慵懒随意,略显苍白的脸色衬得一对乌眸晶亮幽深。
  叶凤歌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瞥见那个暗器盒子的一角,心中了然,顿时疼到揪紧。
  分明对这惊魂故地心有阴影,却还是强撑着无事给旁人看,简直胡来!
  “你怎么……来了?”叶凤歌哽了哽,虽有满腹训人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傅凛掩落长长的墨睫,唇角淡淡扬起,嗓音清浅。
  “叶凤歌,你要跟我回家吗?”


第十九章 
  虽说傅氏原本兴发于桐山,如今上点年纪的人提及傅氏郡望,仍会以“桐山傅氏”称之,但傅家自两百多年前举族迁至临川城建宅聚居后,就一直以临川为宗族根基。
  在如今的傅家,恐怕也只有傅凛会将“回桐山”说成“回家”。
  虽他的血亲、族人都在临川,可这里对他来说不是家。
  只似一口鼎沸的油锅。
  自马车进了城门后,仿佛就有双筷子挟着他的魂魄在这油锅里来回地涮。
  每每在他觉得自己将要在这煎熬中黑了神魂时,那双筷子又会将他拎起来,悬空凉一会儿。
  傅凛垂睫掩住渐趋涣散的目光,暗暗咬紧牙根,呼吸极轻、极缓。
  拼尽全力护着自己脑中最后星点的清明。
  他不知自己若当真疯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叶凤歌不是说了吗?傅凛是她亲手浇灌着长起来的小白菜。
  他是她耗费七年大好光阴呵护出的心血。
  所以他需得替她护好如今这副水灵灵的模样。
  要撑住,不能疯给她看,她会难受的。
  ****
  看出傅凛的异样,叶凤歌眸中有潋滟水光轻烁,弯起唇角挤出笑来。
  “好,我跟你一道回家。”
  淡淡甜嗓微哽,藏了太多无法言喻的心疼与爱护。
  傅凛眼睫颤了颤,唇畔那抹刻意撑起的浅笑渐添了几分真实。
  “你等我片刻。”
  叶凤歌飞快放下车帘,回身跑到邝达面前,匆忙交代几句后,就向他辞行。
  邝达虽从未与傅凛本人打过照面,但方才叶凤歌撩起车帘一角时,他瞥见里头的人着霜色织金暗纹锦袍,就已猜到来人身份。
  虽叶凤歌只是辞行没说旁的,端看她此刻满眼忧心忡忡,邝达对傅凛眼下的处境也能估出一二。
  于是他也不再耽搁,点点头,“去吧。”
  邝达一直站在原地,望着叶凤歌匆忙上了马车,目送着马车缓缓离去后,才慢慢仰起头。
  午后天阴,苍穹灰白,像可观人心的沧桑眼眸,透着一种和软的悲悯。
  半晌后,似是被暗沉天光刺痛了眼,邝达抬手揉了揉眼角,释然低笑。
  “妙手一脉”的侍药弟子,似乎总也跳不出某种宿命啊。
  ****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
  一路上,傅凛仍旧背靠着车壁倚在车内软榻的一角,双目紧闭,唇色浅浅泛白。
  冰凉的右手始终紧紧握着叶凤歌的指尖。
  叶凤歌知他难受,无暇计较这些小节,一路与他抵肩而坐,顺手替他拢好身上的披风。
  之前因为尹笑萍的无心之言,叶凤歌仓皇躲到大通绣坊去蒙头反省了这几日,其实心中已有了定见。
  无论旁人以怎样的眼光看待她与傅凛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她都必须不为所动地维持原样。
  毕竟她明面的职责是他的侍药,暗里的任务也需要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职责所在,问心无愧即可。
  ****
  回到桐山的宅中,子时已过。
  北院的人都还没歇,全在前院等着。
  马车一进门,众人便纷纷围上来,待瞧见撩起帘子率先下来的人是叶凤歌,大家才暗自拍着心口松了大气。
  虽没人敢挂在嘴上说,可大伙儿都心照不宣——
  若今夜只是五爷独自一人回来,怕不知要起多大风波。
  叶凤歌倒没心思管旁的,叫了顺子过来帮忙扶住兀自强撑的傅凛,一路向北院主屋的寝房去,嘴里也没闲。
  “景平,赶紧给五爷房里添两个碳盆。”
  “赵大娘,小厨房还有热粥吗?不要温的,要很热的。”
  “阿娆,你去帮我将药熬上,晚些送到寝房来……不是五爷平常喝的那副!从药架子最顶上那层拿,别弄错了。”
  其实都是些小事,她本想自己去的,可傅凛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就只能委托旁人代劳了。
  好在北院的人都伶俐,也都惯了在傅凛病时听叶凤歌吩咐,很快就各自按她的交代去忙活了。
  叶凤歌与顺子合力将傅凛扶上床榻上靠坐在床头,又拿被子裹上他的肩。
  顺子小声道,“凤姐儿,五爷身上凉得厉害。”
  叶凤歌的手还被傅凛握得死紧,只能坐在床边仰着头,压低嗓音对顺子交代,“跟着怕就要起高热,你再去灌两个汤婆子来吧。”
  一路上傅凛都只是闭着眼没吭声,叶凤歌知道他在死扛。
  这会儿回到他熟悉又心安的环境,不消片刻,待他心神一松,该来的就会来了。
  顺子赶忙点头应下,又道,“那我顺道多拿两床厚棉被来。”
  “不用,被子厚了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床榻上的傅凛虚虚睁眼,口齿含糊地对叶凤歌轻声道,“我没事,你歇着吧。”
  眼神怔忪,双颊绯红,浅笑绵软。
  叶凤歌回头,送他个哭笑不得的白眼,“说得这么乖巧体贴,那你倒是撒手啊。”
  果然,盖在被子下握住她的那只手立时收得更紧了。
  ****
  傅凛的寒症每每发作,随后总是会有持续时长不定的高热。
  根据妙逢时的说法,傅凛寒症发作后伴生的高热与寻常人的风寒高热并不相同。
  这是他的身体在自我保护,骤升的体热是为与寒症抗衡而爆发的,不但不能急于降温,还得在他服药后用温和的热源持续将他煨着。
  叶凤歌让景平将新添的两个火盆放在了外间,又让顺子将两个汤婆子放在被中暖着傅凛的手脚。
  待这些琐事都打点好之后,除了叶凤歌之外的所有人都是要退出去的,否则傅凛就会挣扎着启动房中的机关。
  如今这寝房中的机关已经过他多次改良,早已不是当年叶凤歌刚来时那么简单,一不小心甚至可能出人命。
  叶凤歌哄着喂傅凛喝了半碗热粥,又将药汁喂过后,那两个火盆腾出的暖意也已徐缓蔓进内间来,将整个寝房烘得温暖如春。
  扶着傅凛躺下,替他将被角掖紧,叶凤歌一垂眼就见他立刻又执拗地伸出手来。
  “知道你这会儿难受,”她无奈轻叹着,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一并塞回被中,重新坐回床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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