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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他从记事起就在山中度过,漫长的等待,鲜血淋漓的双手; 数年苦楚只为一株完好无损的长白参。
人参的滋味他从未尝过; 这一生也不愿去尝。
元安放下茶盏,起身回宫。
金达一路相送,待车马走远; 他仍跪在路中,尽他的“孝心”。
等元安从乾政殿出来,已是暮色四合之时,天上月,路旁霞,日夜交织,正是虎狼伏出的光景。
跟随他多年的小太监荣泰一溜烟跟上他,嘀咕着淑妃娘娘那有话要交代,元安揉一揉鼻梁,只觉着一阵疲惫,却也容不得他拒绝。
见了面,淑妃照旧哭着与他抱怨,皇上如今越发地看不上她,从前隔个十天半个月,好歹会为了小六来她宫里走动走动,现如今只管一门心思扑在那新来的狐狸精身上,哪里还记得她姓谁名谁。
元安原只沉默听着,到这儿却没来由地插上一句,“你我本就是无名无姓之人,那些热闹那些讲究,你与我终究是不配。”
他这话仿佛针尖一般扎痛了淑妃的心,她几乎从椅上跳起来,扯一把尖利的嗓音喊着,“你少跟本宫说什么配与不配的,你自己个儿窝囊,可别拉上我。我早看透了,只要皇上,便就是让皇后那个老货将位子让出来,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元安道:“我早就警告过你,绝不可肖想后位,否则不但连今日的局面都维持不住,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皇上是什么性子?能容你我这般身份的东西在宫中放肆?”
“我是什么身份?我为他生子,伴他左右,到如今我在他眼里还是当年那典卖的奴不成?”再揭疮疤,她苦得心肺震颤。
元安面无表情,“是与不是,你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自欺欺人?”
淑妃闭上眼,落下泪,“皇上是这世上第一等无情的人。”
“那你便更不能听任慧嫔撺掇,去动他心尖上的人。我再提醒你一遍,决不能仗着有小六便恣意妄为,你不要急,你要等。”
“等什么等?你怎知他不会殉了我!”
“那就是的命!”他仰头看朱红立柱,目光冷得不似凡人,“你要认命,我也要认命,我们都要认命……”
月上中天,夜幕下沉,南下的风卷起枯黄的叶,又是一汪冷得人心肝发疼的夜。
寒风骤起,吹出旌旗猎猎。
此次冬狩规模空前,前朝后宫但凡有些脸面的皇亲贵族都随圣驾一并出发。
行猎本就是男人的游戏,女眷一早被安顿在暨阳宫,避过风吹日晒,但对于陆晟宫中那一大半儿关外女人,这安排却无趣得紧,便就是连皇后都巴望着能雪地跑马,亲手猎上一两只狐狸野兔回来,没料到都落了空,只得窝在行宫里守着炭火等晚上开宴。
青青也在等。
她坐在榻上,对泽兰说:“我从前住在西边儿。”
泽兰想也不想就答:“主子与奴婢说笑呢,那头是装前朝罪人的地儿,主子是侯爷家的小姐,怎会住在那儿?想来是去也不曾去过的。”
青青恍然间点了点头,喃喃道:“你说的不错,我不曾住过。”
行猎的队伍在天黑时才回,陆晟照例在殿前设宴,趁着大胜之期,必然是要君臣同欢,不醉不休。
远远传来些丝竹声,青青依稀能想象出前头觥筹交错,歌舞逍遥的热闹景象。泽兰与云苓一道收拾床铺,小声说着不知今日皇上会不会来,或是要召去前头伺候,无论如何,她们都需做两头准备。
青青正独自翻书,云苓清脆的嗓音打断了屋内沉静。
“荣公公怎么来了,是前头有旨意?”
荣泰道:“正是呢,特差了奴才来请贵主儿前头伺候。”
泽兰这时也迎上去,“公公稍等片刻,等主子换身衣裳。”
荣泰忙说:“不必了,前头催的急,两位姐姐把用得着得东西都收拾起来,奴才这厢先送贵主儿过去,省得上头发起火来,咱几个谁都担待不起。”
泽兰仍在犹豫,青青却已起了身,“不必麻烦,我随公公先行一步就是。”
今夜月圆,将雪白大地照得越发纯粹。
青青裹着厚重大氅坐在轿中,却仍觉得冷,仿佛有风从领口钻进骨头里,冷得人手指尖忍不住打颤。
小轿在一间不起眼的库房门口停下,下轿后荣泰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说:“前头醉得厉害,贵主儿却也耽误不得,至多一炷香时间就得走。”
“你放心。”
她上前去,推开门,忽而一阵暖融融的酒气扑面而来,这间屋早就有人在等。
他迫不及待,她冷眼旁观,输赢已定。
殿前的热闹还未散,斗酒的斗酒,猜拳的猜拳,几杯黄汤下肚,人人都多几分胆,敢在皇帝跟前放肆。
陆晟喝多了,由周英莲扶到偏殿休息。
屋内寂静,偶然能听见一两句调笑声,他也大约能猜出借酒装疯的是谁。
他正头疼,喊了两声周英莲,等了一等,才有热茶递到手上,还伴着一片香风,不必睁眼也知来者为何。
他就着一双修长曼妙的手,喝过茶,润过嗓才问:“你怎么来了?”
慧嫔柔声道:“臣妾听说皇上醉了,心里不安,便想着过来看一看。”
“听说?听谁说?”他半眯着眼,望着她,既危险却又带着极致的诱惑。
她与大多数女人一样,天生渴望被征服,被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征服,乃至践踏。
她慢慢俯下身,跪坐在他面前,一只手扶在他膝头,怯怯模样惹人怜,“皇上这是要怪罪臣妾?”
她的示弱,陆晟很是受用,他的脸上阴霾已散,略微浮起些许笑意来,“你一片痴心,朕又怎会因此怪罪于你,地上凉,快起来吧。”
他向她伸出手,慧嫔便也从善如流,牵着他的手起身来做到他床边,小鸟一般倚着他,小心翼翼替他按揉太阳穴,为他造一个天下英雄梦寐以求的温柔乡。
他正沉沉欲睡,却听慧嫔轻声开口,“这儿天真冷,呵口气都能成冰,也不知小十一这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臣妾来时还恰巧遇上小十一的轿子,仿佛也正往这处来呢,只是匆匆忙忙的,又在库房停了会儿,兴许是睹物思情罢。”
陆晟闭着眼,懒懒道:“你既瞧见了她,怎不叫她一同过来?”
慧嫔的手顿了顿,为难道:“臣妾见她走得焦急,似乎不想惊动旁人,又隐约听人说,晋王也已离席,便更不敢上前了……”
“不敢上前,却有胆量到朕跟前来捕风捉影……”不知几时,陆晟已睁开眼,狭长的眼眸当中装满了她的慌乱与猜忌,“容儿,你从前最是敏慧,如今却越发叫朕看不透了……”
事已至此,慧嫔把心一横,跪在陆晟身前,“一切皆是臣妾亲眼所见,皇上若不信,可差人前去查探,久别重逢,定有千言万语,一时半会儿是讲不完的!”
“久别重逢……千言万语……容儿好一张利嘴,开口尽是诛心之言。”陆晟面无怒色,仿佛分毫不为所动,只望着她头顶珠花,感慨道,“你买通的是谁?周英莲还是元安?”
“臣妾不敢,臣妾所说句句属实,此事兹事体大,一不小心便是秽乱宫廷之罪,即便是为了小十一的清白也应彻查清楚,臣妾逾越,但请陛下明鉴!”
陆晟勾唇一笑,“淑妃那个蠢货,真是不受教。”他伸出手,握住慧嫔下颌,扶起她的脸,淡然道:“看来赵家的女儿,留一个便足够。”
☆、第41章 41章
青青第四十一章
风清云冷; 月亮悄无声息地藏起半张脸; 看世间种种情爱转念皆成灰。
视野昏暗; 屋内堆积着厚重的尘味,与男人厚重的呼吸声交缠在一处,处处偷着难言的暧昧。
他不上前; 她不提步; 两个人隔着漂浮的尘埃在一片焦灼当中沉默对峙。
然则终究是他忍不住先开口; 怅然彷徨,全然不似往日恣意妄为的陆震霆,而是这月光下卑微的一粒尘,渴求她片刻驻足,“他们都说你死了。”
“我也希望我死了。”
借着窗户缝里透出的一丝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半年未见; 未料已然尘满面鬓如霜; 仿佛沧海桑田已是相见不相识。
他说:“我知道你恨我。”
青青低声问:“教我如何不恨你呢?”
这怨恨如丝,缠了千重万重; 将他的心缚得密密实实,令他无处可逃,只得缴械投降。
他败了; 败给饕餮汹涌的情; 败给无法割舍的爱,他一步上前,拥住梦中、脑海思念入骨的人; 只一秒,便有泪涌上眼眶,被他生生咬牙忍住,手臂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疼得她在黑暗中皱了眉,声音仍是冷的,仿佛是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冰,“你知道我如今是什么身份?你如此待我,是不想活了?”
陆震霆咬紧牙,恨恨道:“你是我的!”
“是吗?真的是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陆震霆放开手,低头望她,“四叔他!欺人太甚!”
青青唇角轻勾,莫不嘲讽,“我能入他的眼,全赖王爷一首成全。”
“青青……”
“他总爱问我,俄日敦如何?俄日敦也爱这么弄你?或又说俄日敦若能亲眼见一见你现在这副模样,恐怕也要忍不住与朕同乐……”
“别说了!别说了!”身处行宫,怒到极致仍不敢放肆,不得已将嘶吼都压在咽喉,忍到两眼猩红对住她,“我带你走,今夜就走。”
入戏入迷,青青也已双眼朦胧,“走?走到何处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一声令下,你我便死无葬身之地,你拼得过皇权,扛得住天命吗?”
“什么皇权!什么天命!那本都是我的!”终于终于,他把心中百转千回的勃然野心喊出口,置于昭昭月华之下,再无掩藏,“是他夺了我的皇位,是他逼得我退无可退,也是他!连你都要夺走!他明知我喜欢你,他明明知道……”
“他当然知道!”青青面露轻鄙,讥讽道,“莫不是到现在,你还对心存希望,指望他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