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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殊有点不可思议。既然是冲喜嫁进富户的,自家定然境况不好。那样贫民小户的姑娘,说不定连字都识不得,竟叫堂堂命师动了心?
“那小寡妇无处可去,师父向来是心善的人,便暂时收留了她。师父那时要去做收一只妖邪,他决定等这件事做完,再想办法找个地方安置小寡妇。可是……”
明微停顿了一下,嘲弄一笑:“这世间的事,大概就是这么难以分辨吧?他们相伴走了一路,最后就分不开了。那只妖邪法力很深,师父为了收它,受了不轻的伤。小寡妇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一心一意照顾他。也不知道谁先动了心,总之,事情走到了那一步。”
杨殊沉思了一下,说道:“我无意去评价你师父的情感,但在那种情况下,很容易因怜生爱。他颠沛半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妥帖地照顾过。而那个小寡妇,她无依无靠,跟着你师父,必定让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或许是吧。”明微轻声说,“不管什么样的起因,所谓爱情,不就是心怜之,心爱之,不舍不离吗?”
杨殊被她说服了:“倒也是。”
“我师父本来不打算放任下去的。他已经四十岁了,那个小寡妇才二十,而且这样子,难免有恃恩的嫌疑。可小寡妇在这件事上,比他更坚决。她的上一段婚姻是牺牲,这一次她要把握自己的命运。在她锲而不舍的追求下,师父最后还是从了。我知道,他其实很快活,约束自己一辈子,从不放纵的人,第一次越线,会比常人更快活……”
杨殊不解:“这样不是很好吗?他们两个,即便年龄和身份相差得大一些,一个未婚一个守寡,又不碍着别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这是一件错事,要后悔一生?”
明微沉默良久,说道:“因为她死了。”
“谁?哦,你说小寡妇。”天算子一直活到将衣钵传给她,自然不会这么早死。
“师父说,他身上牵扯的因果太多,所以害死了她。他们只有短短三年的时间,三年后,她就走了。”
杨殊听着她的声音,总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
过了一会儿,明微继续道:“你知道的,师父不止我一个徒弟,后来他还收了小师弟。本来,他更倾向于将命师令符传给小师弟。因为……”
她露出自嘲的笑:“他说我,心性不定,正邪难辨,恐难把持住自己。反倒是小师弟,心地纯善,一心一意,能够坚守自我。”
见他没说什么,她问:“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来到这里这么久,我所做的事,怎么都不像个坏人。”
杨殊平静说道:“我早知道了。你的目标虽然光明正大,可行事总带着三分邪气。当初在东宁,你对明家的报复,看似谨守原则,实际上十分随心。譬如我师兄,这件事如果换成他处置,也许他会直接杀了明二明三,而不会用法术将他们逼疯,让他们受幻象折磨到死。”
“是啊!这是我最不满的一点,为什么做好事的人,总是要受到种种束缚?不人道?那又怎么样?他们对受害者人道了吗?小时候我就这样跟师父说,师父说我这样的心性很危险,维护与毁灭,不过一念之差。身为命师,因为拥有比常人更强的力量,就要有比常人更高的品德。”
杨殊只拍了拍她的头,无声表示了支持。
“但是师父后来还是将命师传给我了,因为我告诉他,我不服,我要证明他说的是错的,他走的也是错的。所谓命师的不幸,只是他个人的不幸。师娘死了,跟所谓命师的因果没有关系……”
说到这里,明微低下头,将脑袋埋在膝盖上。
好一会儿,她才接下去:“可我还没来得及证明,他就走了。然后我来到这里,遇到了你……”
眼前的柴火“噼啪”一声,不知道在应和什么。
明微继续道:“我现在终于知道,是我误会了师父。他不是害怕因果,而是因为情分太重,不堪失去。”
“那就别让自己失去。”杨殊说,“总要尽力留一留,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住,对吧?”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以前的自己太过狂妄。这世间有太多做不到的事了,师父那么厉害那么努力,仍然只能看着国运衰落,滑向不可知的深渊。我拼尽一切,以为自己走到尽头了,最后竟然因为一群小毛贼,差点失了手,要不是那位前辈……”
明微叹了口气:“这世上,意外太多了,没有人能真正算无遗策。哪怕回到这个年代,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也许历史的车轮,根本不是个人能够阻挡的。”
“可你回来了,这是老天给你的机会,是不是?”
“是。”明微转过头,看着他的脸庞,想要从中找到痕迹,然而那时的她,因为雪盲失去了视力,根本看不清那张脸。
何况,就算看清那张脸又怎样?相隔七十年,人的相貌会变的。
明微悲观地想,那才是他们应该有的真实的模样,现在的她和年轻的他,就是一个梦。
虚假的幸福,是不长久的。幻想的泡泡,一定要戳破。
可怎么忍心?怎么舍得?
所谓爱情,就是心怜之,心爱之,难舍难离。
第385章 教你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
除了那位向将军有点魂不守舍,经常找借口跟杨殊说话。
一次两次就算了,后面杨殊嫌他总过来打扰,便道:“你是不是想问双连环的事?”
向将军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杨殊就说:“双连环不难列阵,但要发挥战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我先前不过借你们摆个样子而已,要真打起来,估计你们至多能灭掉一半胡人。”
“能灭掉一半?”向将军十分激动。
杨殊不理解他的激动从哪里来:“就你手下这些兵的素质,一半不错了。”
向将军忙道:“杨公子别误会,末将是太惊喜了。以前我们遇到胡人,最少也得有三倍于敌的人数,才敢打一打,而且还不一定赢。”
“哦。”杨殊撇了撇嘴,“真废物。”
向将军尴尬地笑。
“我不是针对你,”杨殊好心地补充一句,“我是说,你们右军,从梁彰到下头的兵,全是废物。”
“……”
阿玄清咳一声,提醒:“公子。”
借了人家的兵,还骂人家是废物,太不客气了吧?
向将军倒没什么反应,尴尬完了,还附和了一句:“我们右军打的仗太少了……”
杨殊瞟着他:“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向将军假装自己听不懂,厚着脸皮问,“杨公子,这个双连环,好不好学?”
“你想学啊?”
“嗯……”
杨殊轻笑一声:“看来也不是全都是废物,至少肯学。”他顿了下,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阵只有铁衣卫会学?”
向将军有点懵:“是因为威力太大?”
“你傻啊?”杨殊一点也不客气地骂他,“威力大肯定要推广,怎么可能还藏起来?”
向将军不懂:“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个阵不好学。”杨殊说,“它需要每个兵,都对自己的战友有着绝对的信任,哪怕刀砍到背上,也不会犹豫。你别看铁衣卫平常不联系,他们彼此之间有着绝对的信任。私底下又是不间断地操练,将这套战阵刻入骨血,只要听到鼓声,他们就能作战。”
向将军若有所思:“哦……”
“所以,双连环不适合太多人演练,三千铁衣卫,就已经是极限。我祖母说,一千人的时候,这个阵能够发挥出最佳的效果。”
向将军点点头,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热切:“那末将也是可以学的吧?”
“学是可以学,但你手下的兵能做到吗?”杨殊斜睨着他,“如果你能做到,那教你无妨。”
向将军喜不自胜,他本来也就是试一试,没抱太大的希望,哪知道杨殊这么干脆:“杨公子愿意教我?”
“教是可以,但你能学多少,我不做保证。并且你要答应我,这件事要保密,不能跟别人说,是我教的,也不能告诉这些兵,他们练的是双连环。”
向将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好,末将一定做好。”
“行。咱们回去不用赶太急,教你几天就是。你要学不会,那可不关我的事。”
“是是是。”向将军感恩戴德。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明微觉得自己的内伤好了很多。
杨殊教向将军列阵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看着。
他实在不是个好老师,往往教没两句,就大声斥责起来,内容大概是“你怎么这么笨?”“蠢死了!”“刚才说过了还不懂?”
向将军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一句话不敢反驳。
等他回去自己复习,明微问他:“你怎么这么好心?既然是铁衣卫的招牌阵列,应该不能轻易传授吧?”
杨殊往嘴里塞了颗蜜饯,说道:“嗯,严格来说,到了梁彰这个等级,才能学怎么列阵。铁衣卫自己都是分开传授的,只零不知整。”
“那你还教他?”
杨殊将另一颗蜜饯塞她嘴里,嘿了一声:“你和傅老头力主我来西北,难道真是为了养马?说到底,不就是让我在西北打下根基吗?收服一些山贼算什么?西北军才是目标,对不对?”
明微笑了,蜜饯在嘴里甜滋滋的:“我还当你反感这件事,到了高塘,完全不想跟西北军打交道的样子。”
“那是为了让他放心。”杨殊吐出嘴里的核,“都被放逐出京了,还跟西北军勾勾搭搭,你当那位容得下?宗叙那里我是不敢轻易打交道的,他本来就对宗家有戒心。梁彰么,是他的心腹,我过来打交道�